钱守诚来得比陆昭想象中还快。
人刚进御书房,那张常年像欠了别人几万两银子的老脸便又皱成了一团。他手里抱着一本名册,行过礼后也不绕弯子,直接把东西送到了御案前。
“陛下,北营方才又派人来了。”
陆昭翻开名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后面还记着每人拖欠的饷银。他本来还有些犯困,看了几页以后,神色倒是慢慢认真起来。
钱守诚站在下面继续道:“五千两不是北营全部欠饷,只是眼下最急的一笔。再往后拖,下面军士嘴上未必敢说什么,可一家老小都等着这点银子吃饭,终究不是个事。”
陆昭抬头看他:“朕早上说五天,你怕朕赖账?”
“臣不敢。”
钱守诚回答得很快,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臣只是怕陛下忘了。”
陆昭被噎了一下。
这老头是真不会聊天。
“忘不了。”
他把名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五日之内,五千两一文不会少。你这几天先别天天往御书房跑,朕看到你就觉得自己穷。”
钱守诚嘴角动了动,似乎很想提醒皇帝一句——陛下您不是觉得穷,您是真穷。
可这种话想想就行,说出来容易没命。
“臣还有一事。”
“说。”
钱守诚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陛下准备从何处筹这笔钱?”
陆昭看了他一眼。
“怎么,钱到了户部以后,你还管它从哪来的?”
“若是从内帑借调,自然要入账。若是从别处筹来,户部也得知道账目怎么记。”
这倒是正事。
陆昭想了想:“到时候就记朕私人借给户部的,等以后国库宽裕再还。”
钱守诚顿时愣了。
“陛下借?”
“有问题?”
“倒不是有问题。”
钱守诚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只是陛下的内帑……”
“朕知道没钱。”
陆昭摆摆手,不想再听这句话。
这两天从皇后到户部,一个两个都比他清楚他兜里有几两银子。
“钱从哪来,朕自己想办法。你只管五天后来拿。”
钱守诚见他语气笃定,也不好再追问,只能带着满腹疑惑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陆昭靠回椅背,重新看了一眼系统。
【当前可提取:八百二十两】
除此之外,高福那里还有从珍宝阁带回来的四十两,加上昨晚留下的六两碎银,自己袖中还有最早提取出来的十两。
总共仍旧八百七十六两。
账没问题。
问题是怎么把这八百多两,变成五千。
基础返现一比一,花一万也还是八百多本金。想真正挣钱,眼下唯一的路,就是把某个系统目标的亲密度推到五十,拿到二阶返现令。
苏晚棠十二。
容清晏二十四。
陆昭盯着两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自己的皇后居然比昨晚刚认识的青楼姑娘,更接近五十。
可让他现在抱着几百两银子去凤仪宫疯狂送东西,也不现实。容清晏那种性子,一支玉簪能涨三点,再往她屋里搬十箱珠宝,说不定不是涨亲密度,是怀疑皇帝脑子出了毛病。
至于苏晚棠……
昨晚已经说了。
看心情。
陆昭心情现在就挺好。
“高福。”
一直站在旁边的高福立刻上前:“奴婢在。”
陆昭抬眼:“醉仙楼几时最热闹?”
高福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早朝刚被御史问完。
皇后刚来查完。
户部尚书又来催完钱。
陛下转头还是想去青楼。
这种心态,高福自问这辈子都学不会。
“回陛下,一般酉时以后便热闹起来,真正人多,要到戌时前后。”
陆昭点头:“那就晚膳后出去。”
高福试探着提醒:“陛下,昨夜才……”
“所以今天早点回来。”
“……”
高福突然觉得自己说的可能不是一回事。
不过他已经逐渐认清现实。
拦不住。
那就多带人。
这一次他暗地里多安排了四名羽林卫,远远跟着,只要皇帝没遇到危险,就绝不靠近。
……
酉时刚过,临水坊已经亮起了灯。
陆昭第二次站在醉仙楼门前时,门口迎客的小厮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
昨晚四千多两砸出来的“陆公子”,现在整个醉仙楼就没有几个不认识的。
“陆公子来了!”
这一嗓子喊进去,连陆昭自己都愣了一下。
高福跟在后面,低声道:“公子现在名气不小。”
陆昭瞥他:“听着怎么不像好话?”
高福马上闭嘴。
昨晚迎他的美妇很快从里面出来,脸上的笑比昨天更热情。
“陆公子,奴家可算把您盼来了。晚棠姑娘下午还……”
她说到一半,忽然笑着收住。
陆昭挑眉:“下午还什么?”
“这话奴家可不能替姑娘说。”
美妇笑吟吟地侧开身:“公子进去便知道了。”
陆昭也没追问,迈步进了大堂。
只是一夜,醉仙楼里似乎什么都没变。
依旧是红灯高悬,酒香混着脂粉香,台上有人弹曲,四周客人说笑不断。可陆昭往昨日苏晚棠坐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换了别人。
“人呢?”
美妇立刻明白他问的是谁,抬手指向二楼。
“晚棠姑娘昨夜得了新人榜首,今日起便能在听雨阁献艺。楼里也给她重新安排了位置,不必再像以前一样整晚守在下面候客。”
陆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二楼临栏的一处雅台上,正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晚棠今日依旧没有穿那些过分鲜艳的颜色,只换了一身水青色襦裙。衣襟与袖口绣着细细的白梅,裙摆从凳边垂下,灯光落上去,颜色像雨后的湖水,清清浅浅。
她头发也重新梳过。
昨日只是简单挽起,今日却在脑后绾了个松而不乱的发髻,余下的乌发沿着肩后垂落。鬓边仍旧没有什么耀眼珠翠,只换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花钿,衬得那张脸越发干净。
昨夜她坐在一群姑娘中间时,最惹眼的是那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安静。
今日再看,却又有些不同。
榜首的名次显然让楼里待她的方式变了。
桌前没有乱七八糟的酒壶,也没有客人围着逼她说笑。她只抱着琵琶坐在栏边,背脊仍旧挺得很直,水青色衣裙裹着纤细身段,少了昨夜那点无处可去的小心,多了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还不习惯的从容。
陆昭正看着,下方一桌忽然有人朝楼上喊道:“晚棠姑娘,下来陪爷喝两杯,一桌十两,如何?”
说话的是个喝得脸色发红的商人。
苏晚棠明显听见了。
她抱着琵琶的手指停了停,却没有像昨日那样下意识紧张,只从栏边微微起身,朝下面行了个礼。
“多谢客官抬爱。”
她声音还是轻,却比昨夜稳了不少:“晚棠今日只献曲,不陪酒,还望客官见谅。”
商人似乎有些不悦:“昨天不还在楼下陪客?拿个新人榜首,规矩就变了?”
还没等苏晚棠说话,醉仙楼的美妇已经笑着接了过去。
“王老板,咱们楼里的规矩您又不是不知道。挂花榜首本就有挑席的权利,晚棠姑娘今夜已经说了只献艺,您可别为难奴家。”
那商人嘟囔两句,到底没再说什么。
陆昭站在楼下,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原来如此。
昨晚他只知道花签能让苏晚棠排名更高。
现在才算真正看明白,这个排名对她意味着什么。
不是桌前多一堆竹签。
是那句——
“晚棠今日只献曲,不陪酒。”
以前她未必有资格这么说。
今天有了。
陆昭忽然觉得昨晚那四千多两花得还挺值。
就在这时,楼上的苏晚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眼往楼下望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层栏杆碰上。
她整个人明显停了一下。
原本还轻按着琴弦的指尖悬在半空,像是突然忘了下一根弦该落在哪里。那双刚刚面对醉客时还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不是昨晚第一次收到花签时那种惊讶。
也不是后来怕他继续花钱时的紧张。
是认出来以后,毫无防备地冒出来的一点欢喜。
苏晚棠很快又意识到周围还有人。
她睫毛轻轻垂了一下,像是想把那点过于明显的情绪收回去,可嘴角已经先一步弯了起来。那笑很浅,偏偏和她平日里那些礼貌性的笑不同,连眼尾都跟着柔和了些。
她抱着琵琶站起来。
这次没有等楼里的小厮去传话。
苏晚棠自己从二楼走了下来。
水青色裙摆一阶阶掠过楼梯,她起初还走得规矩,走到一半似乎察觉自己有些太快,又悄悄慢下了脚步。
到了陆昭面前,她先停住。
“陆公子。”
陆昭笑道:“不是说等我的心情吗?”
苏晚棠眼中笑意更明显了些:“看来公子今日心情不错。”
“还行。”
陆昭打量她两眼:“榜首感觉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苏晚棠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听雨阁。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却不是不高兴,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很好。”
短短两个字,说得格外认真。
她重新看向陆昭:“晚棠今日不用去前厅候席。妈妈也答应了,只要这个月花榜名次不掉得太厉害,便可以一直在听雨阁献艺。”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若有不愿意去的酒席,也能推掉。”
陆昭忽然明白昨晚她为什么明明那么想要那些花签,最后却还是劝自己别再花了。
“你很在意这个?”
苏晚棠没有否认。
她抱着琵琶的手稍稍收紧,指腹从木质琴身边缘轻轻擦过。提到这件事时,方才见到陆昭的那点欢喜也收敛了些,眼底多了一层很淡的紧张。
“公子应该知道,晚棠现在还是清倌。”
陆昭看着她,没有打断。
苏晚棠声音低了些:“我入楼时间不久,尚未梳笼。以前妈妈答应过,只要我还能靠弹琴和花榜替楼里挣到银子,便不会逼我做别的。”
她说得很含蓄。
陆昭却听懂了。
直到现在,她仍是处子之身。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那么在意花榜。
花签不是虚荣。
而是在替自己争时间。
苏晚棠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她说这些话显然并不习惯,耳根已经悄悄染了点红,声音却没有停。
“若一直没人愿意听我弹曲,也没人肯给我花签,醉仙楼总不会白白养着我。”
“所以昨晚那些花签,对公子或许只是银子。”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清亮得很,里面没有故意装出来的可怜,也没有青楼女子惯用的娇柔。
只有认真。
“对晚棠不是。”
陆昭安静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忽然问:“昨晚既然那么想赢,为什么还劝我别买?”
苏晚棠似乎早知道他会问。
她先抿了抿唇,才轻声道:“因为公子已经花得够多了。”
“我要花多少,是我的事。”
“可花签是给我的。”
苏晚棠回答得很自然:“晚棠当然想要,却不能因为自己想要,就看着公子把家底都砸进去。”
陆昭差点笑出声。
家底。
她大概真以为昨晚那四千多两,把自己掏空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家底?”
苏晚棠愣了愣。
陆昭没解释,只抬手在她怀里的琵琶上轻轻点了一下。
“既然赢了,就把榜首坐稳。”
苏晚棠抬眼。
陆昭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并不重:“以后谁让你陪酒,你不想去就别去。谁让你做别的,你不愿意也别去。”
“花签不够,我给你补。”
苏晚棠怔在那里。
四周依旧很吵。
有人喝酒,有人听曲,楼上的琴声也没有停。
可那一瞬,她像是忽然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看着陆昭。
眼睛先是微微睁大,随后一点点红了眼尾,却又被她很快忍了回去。她没有落泪,只是鼻尖轻轻泛了点红,抱着琵琶的两只手也收得更紧。
昨晚陆昭替她拿榜首,她是感激。
今天看见陆昭又来,她是高兴。
可直到这句话落下来,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这个男人在意的,好像不只是她长得好不好看。
【苏晚棠亲密度+5】
【当前亲密度:17】
陆昭看到提示,心里也是一喜。
五点。
昨晚花了四千多两都没一口气涨这么多。
果然。
钱有用。
但不是只靠钱。
苏晚棠缓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陆昭笑道:“你会什么就弹什么。”
“那晚棠替公子弹一首《归舟》。”
她刚准备转身,醉仙楼的大堂里忽然响起一阵比方才热闹得多的喧哗。
甚至连二楼几个厢房的门都陆续打开。
“沈姑娘来了!”
“玉容姑娘今夜竟然登台?”
“快,去前面占座!”
原本围在各处的客人明显躁动起来,连那名刚才叫苏晚棠陪酒的商人都立刻站了起来。
陆昭顺着人群看去。
楼梯另一侧,一名女子正从三楼慢慢下来。
她与苏晚棠完全是两种美。
若说苏晚棠像江南小院里一池刚落过雨的春水,那眼前这个女人,便像盛在金杯里的一盏葡萄美酒。
还未入口,先醉三分。
她约莫二十二三岁,穿一袭石榴红长裙,裙色艳,却丝毫没有压住人。乌发高高挽起,斜插一支赤金步摇,细长流苏随着脚步在鬓边轻轻晃动。
眉形修得纤长,眼尾天生微挑,一双眸子并不刻意看谁,扫过人群时却总像含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鼻梁精致,唇上只点着一层薄薄的胭脂,颜色不重,偏偏将整张脸衬得愈发明艳。
最特别的是她走路的样子。
肩颈舒展,腰身纤细,裙摆拖过台阶时从不低头去看,像是早已习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没有苏晚棠初入风月场的青涩。
也没有容清晏那种宫廷里养出来的克制端庄。
她太清楚自己漂亮。
甚至知道从哪个角度抬眼,会让楼下那群男人连呼吸都慢半拍。
女子刚走到楼梯中央,陆昭眼前便浮出了熟悉的淡金色文字。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系统认证对象。】
【姓名:沈玉容】
【年龄:22】
【姿容:92】
【身份:醉仙楼花魁】
【亲密度:0】
陆昭看着最后那个数字,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苏晚棠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随后又悄悄看了一眼陆昭。
怀中的琵琶,忽然被她抱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