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清晏走进御书房时,陆昭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这位皇后。
昨日刚穿过来时宫中一片混乱,原主留下的记忆又零零碎碎,他只知道皇后生得极美,却没想到所谓“极美”落到真人身上,会是这般模样。
她今日并未盛装,只穿了一袭深青色宫裙,衣料上以同色丝线绣着暗纹,远看素净,走近了才看得见裙摆间若隐若现的云纹。腰间束得并不紧,却把那一截腰身衬得纤细修长,行走之间裙角轻摆,自有一种宫中养出来的端整。
一头乌发挽成规整的云髻,发间没有堆金叠玉,只压着两支玉簪。那张脸也不是沈玉容那种第一眼便让男人挪不开眼的艳,而是眉目生得极正。
眉如远山描黛,眉尾细长,并不刻意上挑;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眼尾略收,静静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薄霜。鼻梁秀直,唇色浅淡,面上几乎不见脂粉痕迹,偏偏肤色白净得近乎透明。
最特别的还是她身上那股气质。
不是弱,也不是冷。
像一方打磨得极好的温玉,摸上去没有锋芒,可若真拿它去碰什么,先碎的未必是玉。
陆昭看了她几息,脑子里只冒出一句话。
原主是不是有病?
这么漂亮一个媳妇,在宫里放了一年,夫妻关系居然能处成十八点亲密度。
容清晏也在看他。
她刚才进门时神色还算平静,此刻听陆昭久久不说话,那双原本清澈沉静的眸子稍稍抬了些。只是这一点极轻的变化,整个人身上的疏离感便重了几分。
“臣妾听说,陛下昨夜出了宫?”
陆昭收回目光:“是出去了一趟。”
“醉仙楼?”
御书房里顿时静了静。
高福站在一旁,把头垂得更低。
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昨夜陪皇帝去的到底是醉仙楼,还是刑部大牢。回来以后从御史到皇后,一个接一个,全都在问。
陆昭倒是干脆:“去了。”
容清晏听完并没有发怒。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立即皱一下,只安静地站在那里。
可陆昭还是看见,她搭在身前的两根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瞬,袖口那片深青色衣料也被指腹压出一道极浅的褶。
很快,她又松开了。
“陛下只带了高福和两名羽林卫?”
“嗯。”
“从西苑出去?”
“嗯。”
“回来时已经卯时?”
陆昭越听越不对,忍不住抬头:“你这是来审朕的?”
容清晏眼睫轻垂,那层方才刚露出来的情绪也重新收了回去。
“臣妾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分明写着——
臣妾只是把该问的都问完。
陆昭看得有点想笑。
这女人连生气都跟别人不一样。
容清晏停了一下,又问:“醉仙楼昨夜那位陆公子,一夜花了四千零七十两,也是陛下?”
高福眼皮一跳。
连数都对上了。
这消息到底是谁传的?
陆昭倒是没太意外。
花榜本来就是公开的,一支花签十两,昨晚那么多人看着,今天数字传遍上京都不奇怪。
“是朕。”
这一次,容清晏终于有了一点明显反应。
她眉头轻轻蹙起。
不是因为青楼。
而是因为钱。
“陛下的内帑,能动用的现银只有八百七十六两。”
陆昭:“……”
得。
又一个记得比他都清楚的。
容清晏继续道:“昨夜内务府没有支银,宫中也没有任何银票流出。臣妾来的路上,还特意问过高福手下的人。”
高福默默缩了缩脖子。
这话题怎么又绕到他身上了?
容清晏看向陆昭,声音仍旧平静:“所以臣妾不是来问陛下为何去醉仙楼。”
“臣妾只是想知道。”
“那四千余两,从哪里来的?”
陆昭看着她。
不得不说,皇后确实比朝堂上那群只知道抓风纪的御史难糊弄多了。
裴慎只关心他有没有去青楼。
容清晏却直接抓住了最核心的问题。
钱。
陆昭想了想,也没准备编什么离谱借口。
“朕有自己的办法。”
容清晏眉头没有松开。
“什么办法?”
“不能说。”
“……”
这一次,轮到容清晏沉默了。
陆昭坐直一些,看着她道:“但有两件事朕可以告诉你。”
“第一,那些银子没动国库一文。”
“第二,没有借,也没有欠,更不是从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弄来的。”
容清晏盯着他的眼睛。
陆昭也没躲。
片刻以后,她终于点了点头。
“臣妾明白了。”
陆昭有点意外:“就这?”
容清晏反问:“陛下既然不愿说,臣妾继续追问,有用吗?”
“没用。”
“那便不问了。”
干脆得让陆昭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女人有点意思。
她显然并不相信事情就这么简单,可既然陆昭明确表示不会说,她也没有非要刨根问底。
容清晏很快把话题转开。
“臣妾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她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一本薄册,放到陆昭面前。
陆昭随手翻开。
全是宫中用度。
衣料。
炭火。
香料。
灯烛。
各宫月例。
还有一些他看两眼就头疼的东西。
“这是什么?”
“后宫今年剩下几个月可以削减的开支。”
容清晏在他对面坐下,伸手翻到其中一页:“今年先帝大丧,加上陛下登基,宫中耗费确实比往年大。臣妾让尚宫局重新算了一遍,接下来几个月暂停几处宫殿修缮,再减掉不必要的宴饮与采买,大约能省下一万两左右。”
陆昭本来还有些困,听见一万两,眼睛顿时清醒不少。
“一万?”
“只是预计。”
容清晏道:“其中不少支出已经定下,真正能立即省出来的没这么多。”
陆昭重新看了一遍账本。
昨晚他在醉仙楼花四千多两,眼都没眨。
今天一听宫里能省一万,忽然又觉得皇后特别顺眼。
这大概就是花系统的钱不心疼,花自己的钱就肉疼。
“不错。”
陆昭合上账册:“那就按你说的办。”
容清晏看了他一眼:“陛下不看看削了哪些?”
“你会故意把朕吃饭的钱削掉?”
“不会。”
“那不就行了。”
陆昭把账本推回去:“这些事情你比朕懂,真有拿不准的再来问。”
容清晏手指停在账册上。
系统提示忽然浮现。
【容清晏亲密度+1】
【当前亲密度:19】
陆昭眼神微动。
这也涨?
就因为信她?
容清晏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沉默片刻才说道:“臣妾本以为,陛下会嫌臣妾管得太多。”
“为什么?”
“先帝在时,后宫不得过问内帑之外的任何事。”
陆昭听明白了。
原主和容清晏关系一般,大概也很少真把什么事情交给她。
“后宫不能干政,跟你帮朕省钱是两码事。”
陆昭往后一靠:“能省银子就是本事。以后这种账,你看着办。”
容清晏没有继续推辞。
只是点头。
“臣妾明白。”
陆昭正准备让她回去,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她发间。
容清晏今日穿得很素。
头上只有一支白玉簪。
而且那玉簪尾部,似乎有一道细小裂纹。
陆昭看了两眼:“你的簪子坏了?”
容清晏下意识摸了一下。
“前些日子不小心磕了一下,不碍事。”
“坏了就换。”
“还能用。”
陆昭看着她:“你刚才不是说宫里能省一万两?”
“能省,与应该浪费,是两回事。”
容清晏语气理所当然。
陆昭听笑了。
皇帝一晚上青楼花四千。
皇后一根簪子裂了都舍不得换。
这组合多少有点抽象。
“高福。”
“奴婢在。”
“上京最好的首饰铺是哪家?”
高福愣了一下,赶紧回道:“若论玉器首饰,珍宝阁算一家。还有云锦坊旁边的金玉楼,在京中贵妇小姐间也颇有名气。”
陆昭点头:“待会派人去一趟。”
容清晏已经听出意思了。
“陛下,不必。”
“朕又没问你。”
陆昭看向高福:“买一支好些的玉簪,给皇后送过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系统只认自己的私人消费。
宫库里的东西肯定不能拿。
“用朕自己的银子。”
高福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自己的银子?
陛下您现在自己的银子在哪,奴婢可太清楚了。
六两碎银在我这。
十两银票在您袖里。
剩下那八百多两……
想到昨夜那些莫名冒出来的银票,高福识趣地没问。
“奴婢遵旨。”
容清晏轻声道:“宫里并不缺首饰。”
“宫里的是宫里的。”
陆昭看她一眼:“这是朕送的。”
容清晏没再说话。
【容清晏亲密度+2】
【当前亲密度:21】
陆昭眉头一挑。
果然有效。
而且他忽然发现,容清晏这女人亲密度看着低,涨起来倒不算难。
至少比他想象中简单。
一旁的容清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
“陛下为何一直看臣妾?”
“好看。”
“……”
容清晏显然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么直白的两个字。
她原本还平静望着陆昭,听见“好看”时,那双一向沉静得近乎没有波澜的眸子轻轻顿了一下。像是一池结着薄霜的水面,忽然被人落下一粒极小的石子,涟漪不大,却终究还是荡开了。
她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那点变化实在太细,若不是陆昭一直看着她,几乎不会察觉。
容清晏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只是安静了短短一瞬。随后那双眼睛才慢慢垂下去,视线从陆昭脸上落到一旁的案几,像是在避开什么,又像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刚才那句太过直接的话压下去。
她唇色本就浅,此刻唇瓣轻轻抿了一下,原本端正平直的唇线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变化。
不是笑。
更像是想笑,又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搭在袖中的手指也轻轻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等她再抬眼时,脸上的神情已经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清静端庄,只是耳垂那一点薄薄的红,在白净肤色衬托下,怎么都藏不住。
“陛下今日……”
她像是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最后只轻轻移开视线。
陆昭看得更乐了。
原来这位看起来什么都不放在脸上的皇后,也不是当真没有情绪。
只是藏得比别人深。
她跟陆昭成婚一年。
这种话,原来的陆昭几乎没说过。
陆昭却没觉得有什么。
九十三点姿容。
不好看才怪。
容清晏很快恢复如常,起身行礼:“既然陛下没有别的吩咐,臣妾先回凤仪宫。”
陆昭摆摆手:“去吧。”
走到门口时,容清晏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陛下。”
“嗯?”
她没有回头。
“醉仙楼人多眼杂,陛下若一定要去,下次多带几个人。”
陆昭愣了一下。
还以为她会说:
不要再去了。
结果居然只是让自己多带几个护卫?
“你不拦朕?”
容清晏回过身,神色平静。
“臣妾拦得住吗?”
陆昭很诚实:“拦不住。”
“那臣妾为何要说没用的话?”
说完,她便带着宫女走了。
陆昭坐在那里,看着门口半天没出声。
这皇后……
真有点意思。
高福却在旁边小心提醒:“陛下,皇后娘娘这大概是生气了。”
“这叫生气?”
陆昭诧异地看他:“她刚才从头到尾连声音都没大一下。”
高福低头道:“娘娘一向如此。”
陆昭琢磨了一下,没太当回事。
反正亲密度涨了三点。
系统总不会骗人。
……
一个时辰后。
高福亲自去了趟珍宝阁。
皇帝要送皇后的东西,他当然不敢真让普通小太监随便跑一趟。
临走前,陆昭从系统里提取了两百两银票交给他。
这是昨晚返现留下的钱。
高福接钱的时候已经比昨晚淡定多了。
至少脸没有再抽。
只是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陛下说这是变出来的。
那就当真是变出来的吧。
有些事知道太多不见得是好事。
两百两在珍宝阁已经足够挑一支上好的玉簪。
高福最后选了一支羊脂白玉凤簪。
一百六十两。
剩下四十两重新带回。
东西送到凤仪宫没多久,陆昭眼前果然浮出提示。
【为容清晏产生有效消费:一百六十两。】
【返现:一百六十两。】
【当前可提取:八百二十两。】
陆昭看着提示,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果然。
皇后也算。
而且系统根本不管对方是不是青楼女子。
只要符合条件。
给谁花都行。
这个发现的意义,比一百六十两本身大得多。
青楼只是一个开始。
上京这么大。
总不能只有一个苏晚棠和一个容清晏吧?
陆昭正想着,第二条提示又跳了出来。
【容清晏亲密度+3】
【当前亲密度:24】
陆昭顿时坐直。
一根簪子。
涨三点?
他盯着二十四这个数字看了几秒,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苏晚棠十二。
容清晏二十四。
谁先到五十,可不一定。
而只要有一个人达到五十……
二阶返现令就到手了。
陆昭摸了摸下巴,刚想让高福回来后再准备点东西,门外忽然有小太监快步进来。
“陛下。”
“户部钱尚书在外求见。”
陆昭一听这个名字,脑袋都大了一圈。
“他又来干什么?”
小太监低着头:“钱尚书说,北营那边刚又派人来了。”
“军中催饷。”
陆昭沉默两秒,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五千两。
还真不给他慢慢玩的时间。
他叹了口气。
“让他进来。”
说完又想起什么,抬头问了一句。
“对了。”
“今晚醉仙楼……什么时候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