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夹着冷雨,吹得正殿廊檐下挂着的那盏破风灯打着旋儿晃荡。
老周缩在沈孤舟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只脚底板像灌了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檐下那两名散修打手腰间的短刀,脸色比地上的烂泥还要白。
沈孤舟没退。
他手里的铁锹往下一顿,平钝的铁刃“笃”地一声撞在湿漉漉的石阶缝里,溅起两点泥浆。
“四方钱庄好算计。”沈孤舟看着廊檐下的中年账房,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清冽发冷,“我师父尸骨未寒,头七刚过,七百四十两的账,你们一早就在山下候着了。”
顾长生嘴角微微撇了撇,没应声,只是把手里的桑皮纸契书转了个方向,正面朝向沈孤舟。
纸页上墨迹陈旧,底下清清楚楚盖着官府户房的大红方印,旁边还印着个发暗的血手印——那是老道士三年前按下的。
“沈小道长,在商言商。”
顾长生抬起袖子,抹了抹算盘边沿上沾的一滴雨水,语气波澜不惊:
“老道长当年借银三百两,抵的是青萍观这片山基。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三年期满,若无银两交割,四方钱庄凭契收山、收房、收地脉附着之产。利钱是官府定下的‘九出十三归’,哪怕你告到青萍府衙去,这笔账也是老天爷认的公道账。”
他身旁两名带刀的散修打手往前压了半步。
两人身上的灰布袍子微微鼓胀,一股混杂着铁腥味和焦糊味的煞气隐隐压过来。这是纳了“兵煞”的散修,煞气走过手太阴肺经,指节粗大如铁箍。寻常凡人只要被这股煞意一冲,气血逆流,当场就得瘫软在地。
老周噗通一声跌坐在地,嘴唇乌青:“顾……顾先生,孤舟他是个孩子,身子骨弱,受不住煞气……”
沈孤舟站在原地没动。
他经脉闭死,存不住煞气,但八岁那年被煞气撕裂经络的剧痛,早成了刻在骨髓里的烙印。这两股低劣的兵煞压过来,只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喉头泛起一丝熟悉的苦涩。
“我没说不认这笔账。”沈孤舟忽然开口。
顾长生拨弄铁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那双常年熬夜看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意外地打量着沈孤舟:“哦?沈小道长打算还钱?七百四十两雪花银,折成铜钱得装满三辆大车。你拿什么还?”
“老道士借这笔钱,是为了修镇煞石坝,护住下河镇的百眼井。”沈孤舟目光掠过顾长生,落在他脚边那口铁皮账箱上,“石坝三年前修好了,下河镇三年没闹过煞灾,镇上的茶税、粮税,年年顺畅。修坝的开销,下河镇里正签过连带保书,由镇上三十六家商户按月摊还利银。”
沈孤舟盯着顾长生:“前两年半,月月按时平账,利银早还了二百一十两。怎么到了老道士咽气这一个月,本金反而滚到了七百四十两?”
顾长生眯起眼,目光在沈孤舟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原以为这山上只剩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吓唬两句、亮一亮兵煞打手的刀,契书一盖就能把人赶下山去。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知道连带保书,连还了多少利银都一清二楚。
“沈道长记性不错。”顾长生把嘴里的残渣咽了下去,收起笑意,“但你少算了一样东西。”
他弯下腰,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指尖在上面弹了一下。
“半个月前,百眼井地动,镇煞石移位,煞气外冲,冲垮了下河镇三座磨坊。商户们觉得老道士修的坝是劣石,不仅拒付保金,反而去钱庄撕了保书。按照官府钱律,连带保人一旦撤保,所有坏账、息银、赔偿,全部归由主借人独自承担。”
顾长生拍了拍冰凉的算盘框:“所以,这七百四十两,得青萍观自己扛。小道长,你若是拿不出银子,就麻烦让个路,让我们把封条贴在神台上。免得动了刀兵,伤了你师父积下的阴德。”
后头的两名散修打手冷笑一声,腰间短刀抽出半寸,雪亮的刀口上,煞气泛起一丝微弱的青灰。
杀机很淡,但足够吓退凡人。
雨水打在正殿房顶的烂瓦上,漏进屋里,落在干瘪的神案上,滴答、滴答,极有规律。
沈孤舟没有让路。
他反而拎着铁锹,往前走了一步,草鞋踩在老道士生前最爱惜的那块青砖上。
“保书能撕,账不能凭空抹。”沈孤舟说,“百眼井半个月前地动,不是石坝裂了,是地下煞脉有东西在撞。撞断的是井底的暗桩,石坝本身连一道缝都没有。”
顾长生眉头微皱:“那又如何?”
“石坝没坏,因果就不在老道士身上。”沈孤舟抬起眼,目光直刺顾长生,“而且,你们今天这么急着上山,根本不是为了七百四十两银子。钱庄借银,求的是利,不是要这荒山野岭的破砖烂瓦。你们身后站着的是城里的煞商,他们要的是百眼井里刚渗出来的‘地阴浆’。”
顾长生脸色微微一变。
不仅是他,身后那两个原本一脸横肉的散修打手,手掌猛地按紧了刀柄,眼神里露出一丝真正的惊疑。
百眼井产地阴浆的事情,三天前才被城里的采煞客探出来,属于四方钱庄和几个掌柜死死捂住的机密。
这深山道观里一个从不下山、经脉闭死的病弱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沈孤舟并不需要神仙手段。
刚才在山下,老周眼神闪躲,说后山石料值钱;而这几天青萍观后院的水井里,打上来的井水隐隐泛着一股极淡的腥甜味——那正是典籍里记载的地阴浆侵蚀地脉最前沿的征兆。
一群唯利是图的恶客顶风冒雨上山,除了利欲熏心,没有别的解释。
“顾先生是清算账房,给钱庄办差,赚的是脚钱和抽头。”沈孤舟语气极平,“但如果青萍观不能合法收走,钱庄就进不来。如果用强,官府巡检司过问‘镇煞石移位、邪祟入镇’的事,查出有人故意破坏镇煞石诱发地阴浆……不知顾先生按月领的那几两碎银子,够不够买一颗掉地的脑袋?”
“小子,你找死!”
左侧那名散修脾气暴躁,被戳中痛处,脸色骤沉,脚下一步踏出,掌心兵煞猛然爆发,腰间短刀撕裂雨幕,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沈孤舟的肩头!
这一刀没奔要害,但裹挟的煞气足以切断一个凡人半边身子的经络!
“住手!”顾长生急喝。
然而散修出手极快,刀锋已至沈孤舟三尺之内!
沈孤舟眼中毫无波澜。
他没有躲,也没有拔出铁锹去挡,而是在刀锋临身的刹那,脚跟微错,顺着老道士生前教过千百遍的步法,狠狠跺在了正殿廊檐前那块青砖的右下角!
咔哒。
一声极微弱的机关机簧脆响,从青砖地底传开。
原本从石板缝隙里缓慢往外渗的灰黑煞气,像是突然被一道无形的铁闸掐住了喉咙。下一刻,地底积蓄的地脉煞力顺着青砖下的铜槽逆流反冲,直接顺着那名散修踏在地面的脚掌轰了上去!
轰!
那散修身上的兵煞还没碰到沈孤舟,脚底下就像踩中了炸膛的火铳,浑身猛然一震。
他体内原本循规蹈矩运转的兵煞,与地底倒灌而上的暴烈地煞轰然撞在一起!
“噗——!”
那散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院子当中的泥水里,嘴里喷出一大口带着黑血的泡沫,握刀的手臂剧烈抽搐,肌肉表面浮现出一道道如蚯蚓般扭曲的青黑死斑。
两煞相冲,经络溃烂!
另一个散修吓得倒吸一口冷气,拔刀护在胸前,死死盯着沈孤舟,脚底下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里满是惊恐。
“你……你不是不能纳煞吗?!”那散修声音发颤。
沈孤舟依旧握着铁锹,脸色因为剧烈震荡而有些泛白,但呼吸平稳依旧。
“我确实不能纳煞。”沈孤舟收回踩在青砖上的脚,看着脸色剧变的顾长生,“但这青萍观的一砖一瓦,老道士垒了六十年。每一块砖压着哪条煞路,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靠体内力量伤人。
他只是借了这天地间原本就存在的煞,立了一道微不足道的“规矩”——凡纳兵煞者踏入生门,煞路自冲。
这叫人道镇煞。
顾长生的算盘悬在半空,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着地上重伤倒地、生死不知的打手,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晃动一下的清瘦少年。
良久,顾长生忽然吐出一口气,弯下腰,将那叠桑皮纸契书收回怀里。
“七百四十两银子,沈道长打算怎么还?”顾长生问,这一次,他收起了所有轻蔑。
“七天。”沈孤舟说。
顾长生挑了挑眉:“七天你能凑出七百四十两?”
“凑不出。”沈孤舟直言不讳,“但我能在这七天里,把百眼井暴动的煞眼彻底封死。煞眼一封,下河镇的商户就得回来认保书。到那时,账目归位,青萍观不欠你们钱庄一分利银。”
顾长生盯着他:“如果封不住呢?”
沈孤舟把铁锹重重插进门槛旁的泥土里:
“封不住,整座青萍山连同下河镇一起被地煞吞掉。到时我死了,这荒山野观,你们尽管拿去抵命。”
雨还在下,水珠顺着沈孤舟苍白但坚毅的下颌滑落。
顾长生沉默了足足十息。
算盘在他修长的指尖轻轻转了一圈,最后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定在算框里。
“沈孤舟。”顾长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褶子,“做账的规矩,坏账要立字据。七天,多一个时辰,我就带着官府的封条来收尸。”
说完,他看都没看地上吐血的同伙,转身拎起铁皮账箱,顶着风雨大步朝山道走去。
另一个打手手忙脚乱地扛起昏迷的同伴,满脸惊惶地跟了上去。
泥泞的道观前院,重新归于死寂。
只剩风声、雨声,以及地底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闷雷般震颤。
沈孤舟站在破败的正殿前,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松开握着铁锹的手。
掌心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