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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15 14:58:44

顾长生一行人走得极快。那名重伤的散修嘴里淌着黑血,被同伴死狗一样半拖半架着,在烂泥地里拖出两条深黑色的印子,很快又被雨水冲得发散开来。

山风倒灌进正殿,吹得神台前那幅发黄的褪色神幡哗啦啦乱响。

沈孤舟弯下腰,伸手去扶老周。

老周两只膝盖直打颤,借着沈孤舟的力道才勉强扒着石阶站起来。他身上的蓑衣早就被泥水浸透了,沉得像块铁板,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连嘴唇都在哆嗦。

“孤……孤舟啊,”老周死死攥着沈孤舟洗得发硬的粗布袖口,手指骨节掐得发白,“你刚才踩的那一下……那是啥动静?那是神仙法术,还是你师父暗地里养的邪崇?”

他是老实本分的买卖人,平时在镇上开粮铺兼卖杂货,见过修士进山猎煞,也见过游方道士拿符水骗钱,但从没见过哪个大活人脚底板踩一下青砖,就能把一个提着钢刀、开了气脉的纳煞壮汉生生震得吐黑血。

那是地里冒出来的脏东西!寻常凡人沾上一点就要烂皮烂肉的浊气!

“不是法术,观里也没养邪祟。”沈孤舟扶着他走到正殿檐下避雨,语气很平稳,“青砖底下走的是地煞的泄槽。那人身上纳的是兵煞,兵煞锋利暴躁,地煞阴冷沉重。两股气在骨头里撞在一块,经络自己就炸了。”

老周听得发懵。

他不懂什么兵煞地煞,更不懂经络怎么会炸,他只听懂了一件事——顾长生带走的是个半死的人,而钱庄答应给七天宽限。

“七天……七天你能去哪弄银子?”老周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急得直跺脚,“七百四十两啊!孤舟,就算把镇上那三十六家铺子全卖了,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这笔巨款!而且下河镇那帮人……那帮杀千刀的王八羔子,半个月前磨坊一塌,就全都说是你师父修的劣质石坝害的,连夜去钱庄把保书给退了!他们现在躲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替你还债?”

“石坝不会塌。”沈孤舟松开手,走到门槛边把铁锹拎回手里,靠在门板后,“如果真是石坝质量不行,冲垮的就不是三座磨坊,而是下河镇半条街。井底下的东西撞断了地梁,石坝只是替他们挡了第一道冲头。”

老周愣了愣,嘴巴张了张,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是个卖粮的,半个月前那场地动,震得地窖里的米缸都翻了几个,紧接着井水发苦,镇里人心惶惶。大家伙儿都传是老道士办事不力,镇不住煞眼,才惹怒了地仙。

“周叔,你先回去吧。”沈孤舟看了一眼天色。

天光已经彻底黑透了,阴云压在青萍山顶,雨势虽然小了些,但风刮得愈发刺骨。山道泥泞难走,再耽搁下去,山下的野狗和循着煞气游荡过来的野狗狐子就要出来了。

老周看了看黑黢黢的山道,又看了看孤身一人的少年,咬了咬牙,从怀里的竹篮底摸出半盒火柴和两根受了潮的红蜡烛,塞进沈孤舟手里。

“拿着。观里断油好几天了吧?夜里别省着,点个亮。山底下百眼井要是再冒黑烟,你……你就往镇上跑,别死撑着!”

老周叹着气,紧了紧身上的破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摸索着去了。

沈孤舟站在门廊下,一直看着那点微弱的蓑衣影子彻底融进黑沉沉的雨幕里,才转身掩上了正殿两扇腐朽的木门。

嘎吱一声,门轴发出酸涩的呻吟。

正殿里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霉烂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沈孤舟没有点蜡烛。

他在这座道观里生活了八年,闭着眼睛也知道每一根柱子、每一块地砖的位置。他抬脚穿过空荡荡的大殿,绕过那尊连金漆都剥落干净的泥塑神像,径直走进了后院东侧的厢房。

这里是老道士生前住的地方。

老道士走得很突然,七天前的一个清晨,盘坐在蒲团上,浑身气血枯竭,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化了。死的时候,身上连一块能用来充饥的干饼都没剩下,只有怀里揣着一把磨得溜光的铜尺。

房间里的陈设简陋至极,一张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方桌,墙角堆着几只用来装旧黄纸的竹篾筐。

沈孤舟走到床榻前,蹲下身子,伸手探进床板最底层的暗格。

手指触碰到了一层冰凉坚硬的硬壳。

那是一个用桐油浸过、外层封了三道红泥的扁平木匣。

匣子很沉,四角包着生了绿锈的黄铜片。沈孤舟将它搬到桌上,划着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苗跳跃了两下,点燃了老周给的半截红烛。

昏黄的烛光在纸窗上投下他清瘦的剪影。

沈孤舟从腰间摸出一柄用来削竹签的小刻刀,顺着匣子边缘的红泥慢慢挑开。

泥封崩裂,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这红泥里混了极细的朱砂和铁屑,是老道士用来防潮和防微小阴煞侵蚀的土法子。

匣盖掀开。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修士视若性命的煞石灵核,只有两本薄薄的旧册子,和几卷用极细的麻布条扎起来的羊皮舆图。

最上面那本册子,封面是用粗糙的桑皮纸装订的,上面用浓墨写着五个规规矩矩的楷字:

《铸山镇煞录》。

沈孤舟的手指在冰凉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

老道士生前从不让他翻看这匣子里的东西。每次老道士点着油灯在桌前写写画画,沈孤舟多看两眼,都会被老道士用竹戒尺不轻不重地敲手背。

“孤舟啊,你天生经脉闭死,存不住煞元,这是天命。”老道士那时候总是抽着辛辣的旱烟,一边咳嗽一边眯着浑浊的眼睛说,“不能纳煞,在这个世道就是凡夫俗子。凡夫俗子就该种地、砍柴、吃饭、睡觉。看懂了这本账,你就得替天下挑担子,那担子太沉,会压断骨头的。”

可老道士死前最后一夜,却用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抓着沈孤舟的手腕,硬生生把这只木匣的藏处指给了他。

沈孤舟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没有仙门典籍里那些玄之又玄的“引气法诀”,也没有什么“天人感应”的修真高论。

第一页上,工整地画着一张九州地脉的走势图,而在图谱正中央,赫然写着两行血迹早已发黑的批注:

“天倾地陷,万煞倒灌,非天道之仁,实因果之挪。”

“凡以身纳煞者,皆借贷也;借贷必有利,利尽则身异。”

沈孤舟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借贷。

这是他第一次在书卷上看到有人用钱庄掌柜的口吻,来定义天下修士视若神明的“纳煞仙道”。

仙门说,纳煞是逆天改命,是凡人通往长生久视的唯一坦途;老道士这本烂账上却写着,纳煞只是借贷。吞进体内的每一口煞,都在暗中标好了必须偿还的利息。

修士异化、肉身溃烂、走火入魔……那些被仙门归咎为“道心不坚”的灾厄,原来全都是利息到期后的清算。

沈孤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浊气,继续往后翻。

翻过前几页总论,后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一座座山川、水系、城关的构造图。上面标注了每一处的岩石厚度、水流落差、甚至地底煞气回流的泄口尺寸。

直到翻到中段,一幅熟悉的墨线图出现在眼前。

——《青萍山百眼井分流平煞图》。

图上极为详细地勾勒出了青萍山地下的中空构造。在百眼井正下方约三十丈处,标着一个巨大的环形空洞,老道士在上面用朱砂画了七个圆圈,代表着七根深插地底的镇煞石桩。

然而,在这幅图的最下方,老道士用极颤抖的笔迹,添了一行小字:

“天启三年腊月,测得百眼井深处有活物撞桩。非精非怪,鳞甲如墨,身负九天断印,每逢望日必狂暴冲穴。石桩已裂其三,非人力所能久镇。若煞眼彻底崩毁,青萍一州地脉尽化死域。”

活物。

鳞甲如墨。

沈孤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钱庄和城里的煞商以为底下是地阴浆宝矿,下河镇的商户以为是老道士偷工减料修了劣坝……

可老道士留下的残卷里清清楚楚写着,那底下压着的,是一个长着黑色鳞片、被仙人烙下断印的庞然大物!

轰!

仿佛是在印证纸页上的字迹,整座厢房的地面突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桌上的红烛猛地一歪,滚落在地,火苗噗的一声熄灭。

紧接着,一声沉闷至极、仿佛隔着千丈厚土传来的龙吟般的咆哮,自青萍山地底深处轰然炸响!

后院水井里的井盖被一股极阴极寒的气浪掀飞,在雨夜里砸出当啷一声巨响。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灰色煞气,混合着那股甜腻作呕的腥味,顺着地缝如狂蟒般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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