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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15 14:58:44

黑色的浊风从后院井口直冲房檐,带着一股刮骨的冰凉。

沈孤舟没有点火,也来不及去捡滚落在地上的半截红蜡烛。他把手里的《铸山镇煞录》和几卷舆图往怀里一塞,两只手死死按住木匣两端,就着地砖震荡的余波,反手将匣子推进了床板最深处的夹层里。

地底下的轰鸣声还在往上顶。

那不是寻常的地动,而是整座后山的骨架在发颤。伴随着那道低沉、暴怒的咆哮,后院水井里的腥臭气味像潮水一样翻涌进来。气味里混杂着极甜的腐味与生铁锈气,刚吸进半口,沈孤舟的咽喉就像被沙子狠狠刮过,火辣辣地疼。

经脉闭死,存不住煞元,所以这具凡人肉身根本没有任何屏障。

要是让这股浓郁的地阴浆煞气直接扑在皮肉上,要不了半炷香,两只肺叶就得被阴毒烂成一摊黑水。

沈孤舟扯下衣角,反手在桌边的茶壶里蘸了点残茶,死死捂住口鼻。

茶水又凉又涩,但微弱的湿气勉强挡住了第一波吸入肺腑的甜腥。他没有往外逃,反而弓着背,贴着厢房阴暗的内墙,借着廊下透进来的微弱夜光,一步一步挪回了桌旁。

老道士死前留下的那把铜尺,还平端端地摆在方桌边沿。

铜尺长一尺二寸,通体用老黄铜打就,尺面上既没有刻符,也没有镶宝,只有一道道被老道士摸得溜光的刻度。刻度分十寸,寸下分分,每一分里又嵌着三道浅浅的凹槽,里面填着暗红色的朱砂与铁粉。

沈孤舟一把攥紧铜尺。

入手极沉,冰凉刺骨,压得他发软的手腕微微一沉。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快闪过刚才翻开的那张《青萍山百眼井分流平煞图》。

那不是仙门的道法秘术,而是一张实打实的土木水利图纸。

百眼井是青萍山地脉的泄压口,老道士当年为了护住下河镇,在井口周围顺着地势砌了八圈青石,每一圈青石底下都埋着一条连通前院大殿的铜槽。地下若是煞气上涌,先过铜槽,分走三成沉重的地煞,再经井口的七根镇煞桩分流稀释。

现在,地底下的活物撞断了三根石桩,煞气失去分流,正顺着正井直冲而上!

要想不被这股煞浪掀翻整座道观,就必须把地表的第一道泄槽强行凿开!

轰!

又是一声闷响,后院的泥地猛地向上拱起半尺高,老道士亲手种的那垄菜畦被撕裂开一道宽阔的黑缝,泥土翻滚,如滚水沸腾。

沈孤舟推开厢房破门,迎着狂乱的煞风冲进后院。

夜风呼啸,细雨被高压喷出的黑烟绞成了冰冷的雨粉,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后院中央,那口宽约四尺的青石水井此刻已成了恶窟。原本盖在上面的千斤青石盖早被掀翻在三步开外的泥地里,井口如同一座倒扣的烟囱,浓黑如墨的煞气笔直冲向夜空,在半空中卷成一团张牙舞爪的庞大涡流。

而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气深处,隐隐有一道冰冷刺骨、不属于人世的意志,正隔着层层厚土与青石,狂暴地审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沈孤舟只看了井口一眼,头皮便阵阵发麻。

他没有纳煞,感知不到修士眼中的灵光,但他能看清这股气流的凶险走势——黑气太冲,地表的泄槽却因为连日阴雨和泥石塌方,被堵死了两处进气孔。气走不顺,憋在地底,只会让底下的东西撞得更疯!

“咳咳……”沈孤舟咳出一口唾沫,唾沫星子里带着丝丝暗红。

他抹了抹嘴角,身子伏得极低,顶着几乎要把人吹倒的腥风,快步冲向井台东北角。

那里立着一块半尺高的方形镇煞矮石。

矮石表面刻着一道引水槽,但此时槽口里塞满了被雨水冲刷下来的烂泥和枯树叶。原本应该从这里泄向道观外墙的暗道,被死死糊住了。

沈孤舟半跪在泥水里,双膝撞在坚硬的石子地上,疼得他眉头一皱,但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他双手握住那柄冰凉的铜尺,将尖锐的尺头对准石槽边缘干硬的泥封,狠狠攮了进去!

噗嗤!

湿泥混合着积压在槽底的黑水猛然喷溅出来,洒了他半张脸。

刺鼻的甜腥味瞬间钻进皮肉,沈孤舟只觉得左脸颊一阵剧烈的灼痛,仿佛被烧红的炭火狠狠烫了一下,火辣辣地翻起一层细小的燎泡。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咬着牙,借着全身的重量往下压,铜尺顺着狭窄的石槽猛力向下一刮!

刮断了树根,推开了烂泥。

铜尺底部的凹槽与石缝深处埋着的旧铜管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当!

尺规入位,卡扣闭合!

原本喷涌向半空的庞大黑柱骤然一滞,东北角的石槽深处发出一阵沉闷的吸吮声,像是干涸已久的巨兽突然张开了喉咙。

呼啦——!

至少有两成的暴烈黑煞被这一尺强行拽进了地下铜槽,顺着道观地基深处的暗渠,呼啸着排向青萍山背阴处的断崖!

井口上方那股几乎要将夜空压塌的窒息感,猛地弱了一线。

但还不够。

井底深处那股被囚禁的暴怒意志,显然察觉到了地表这道微不足道的人为阻力。

地层剧烈震颤。

井口黑烟翻卷,沈孤舟甚至能隐约听见地脉深处传来鳞甲与岩石疯狂摩擦的刺耳声响,紧接着,一只足有桌面大小、覆盖着层层叠叠森冷黑鳞的巨大尾影,在浓黑的煞雾中一闪而逝!

那黑鳞泛着近乎冰铁的冷光,鳞片边缘焦黑残破,赫然缠绕着一道道发光的残缺金印——正是老道士图谱里记载的“九天断印”!

金印发烫,似乎在死死勒紧那些黑鳞。

那巨物吃痛,在井底发出一声凄厉沉重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再次狠狠撞在残存的四根石桩上!

轰隆!

整个青萍观的地基向下沉了三分,井台四周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一股比刚才更加暴烈的回流煞风迎面砸向沈孤舟的面门,沈孤舟手中的铜尺剧烈震颤,虎口瞬间被震裂开一道血口子,滚烫的鲜血顺着掌纹滑落,滴在了铜尺浸满朱砂的刻度上。

鲜血融进朱砂与铁粉。

原本冰凉死寂的黄铜尺,骤然泛起一层极微弱的暗红暗光。

沈孤舟没有后退,他满手是血,反手拔出铜尺,拖着沉重的身躯扑向正南方向的第二处泄槽。

正南位,是分流的火门。

老道士在图上写过一句话:“水涨则疏,煞涌则分。人道不取其力,只划其疆。”

沈孤舟根本不想去降伏底下的庞然大物,他现在的体魄也降伏不了。

他只是在这暴虐的天地杀机里,替这股无处宣泄的狂煞,在泥土和砖石之间强行挖出一条能喘气的缝隙!

“开!”

沈孤舟双膝再次重重跪地,染血的铜尺毫不犹豫地刺入正南石槽的机簧孔中!

咔嚓!

机关咬合。

第二道地下铜槽轰然洞开,地底积压的高压气浪如同找到了宣泄的豁口,发出凄厉的尖啸声,顺着铜管疯狂涌出,被分散到道观正殿前的那三十六块青砖底下。

井口喷出的黑煞狂柱,硬生生被这两道人工开启的泄槽切断了声势,高度从数丈骤降到与院墙齐平。

地底深处那阵狂暴的撞击,终于慢慢缓了下来。

那只在浓雾中隐现的庞大黑影似乎有些脱力,又或许是缠绕在它身上的金色断印再次发力,伴随着一阵锁链扯动的闷响,黑影缓缓沉回了百眼井深不见底的漆黑水窟之中。

只有井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的风渐渐停了。

沈孤舟脱力地瘫坐在冰凉泥泞的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火烧般的剧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皮肉被铜尺震得一片血肉模糊,左脸颊被煞气灼伤的地方正往外渗着黄水,刺骨的阴寒顺着伤口往骨缝里钻。

但他活下来了。

没有纳煞,没有法术,仅仅凭着一把老铜尺、两道泥封的铜槽,以及图纸上算好的分流规矩,他硬生生把一次足以撕裂青萍观的地煞暴动压了回去。

沈孤舟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混着血水流进嘴角,又腥又苦。

他撑着手里的铜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井口的狂煞虽然暂时被分流排走,但那股浓郁的甜腥味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在雨水浸润下,顺着青萍观的后山水渠,缓缓朝山脚下的下河镇流淌过去。

山脚下,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雨夜里亮了起来。

紧接着,一声尖锐惊恐的铜锣声,撕破了下河镇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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