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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15 14:58:44

山风从破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正殿神台上的旧布帘猎猎作响。

沈孤舟没有回正殿。他反手把后院通往中殿的木门关上,拖着发麻的双腿挪到水井边的青石阶上坐下。

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冲不淡脸颊上的剧痛。

刚才被高压黑煞冲出的燎泡已经破了两个,黄水混着血水渗出来,半边脸颊像被刚出炉的火炭烙过一样,火辣辣地肿胀发木。更要命的是双手,掌心被铜尺的震劲生生扯开两道两寸长的口子,翻卷的皮肉隐隐透着一股发乌的死灰色——这是煞毒顺着伤口侵入皮肉的征兆。

若是纳煞修士,调动体内煞元冲刷几个周天便能逼出残毒。

但他体内经脉闭死,存不住半分煞元。这股浊气要是任由它钻进筋骨,天亮前他这条左臂就得烂成枯骨。

沈孤舟喘了两口粗气,抬手从怀里摸出那把削竹签的小刻刀。

他没有点灯,就着阴云裂隙里透下的一丝惨淡月光,咬住道袍的领口,将刀刃对准左掌掌心发乌的死肉。

刀尖挑开创口。

沈孤舟浑身肌肉猛地一绷,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没有停,手腕极稳地一划,黑紫色的淤血顺着掌纹一股股往外冒,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极微弱的嗤嗤声。

放尽了黑血,沈孤舟忍着剧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

那是老道士生前留在正殿偏房里的土方药散:三钱雄黄、两钱煅石膏、一两老槐树皮烧成的灰。

凡间最便宜的拔毒散,苦涩、暴烈,专门对付地脉阴煞。

他把药粉倒在手心,直接按在血肉模糊的创口上。

“嘶——”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刷子硬生生刮在骨头上。沈孤舟整个人剧烈颤抖了一下,下唇咬出一道血痕。药粉遇到煞毒,泛起一层惨白的泡沫,将渗进皮肉深处的冰冷阴气生生往外拔。

他撕下半截还算干净的内衬布条,用牙齿配合右手,把左掌死死勒紧。

脸颊上的灼伤无法下刀,他只能抓了一把干药粉,直接抹在破皮的燎泡上。冰凉与剧痛交织在一起,痛得他眼皮直跳,但脑子却在这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中变得愈发清醒。

百眼井暂时被铜槽分流压住了,但那股甜腥味已经顺着后山暗渠流进了下河镇的水道。

山脚下的铜锣声越来越急。

不仅是锣声,青萍山下的山道上,此时隐隐亮起了一条由火把汇聚而成的长蛇,正顺着被暴雨冲刷得坑坑洼洼的泥泞石阶,快速朝道观涌来。

沈孤舟扶着石阶站起身,捡起靠在墙根的铜尺,插回腰间,又拿起那柄磨平了刃口的旧铁锹。

他没有躲进厢房,而是迈步穿过中殿,来到青萍观那扇破旧的黑漆大门前。

木栓拉开。

他把铁锹拄在泥水里,独自一人立在门槛正中,迎着漫山遍野晃动的火光。

最先冲上石坪的,是十几个穿着蓑衣、手里提着哨棒和柴刀的镇丁,个个面带惊惶与凶狠。紧随其后的,是七八个打着油纸伞、穿着绸缎袍子却满脚是泥的中年男人——下河镇那三十六家退保商户的东家。

走在最前面的,是镇上最大的油坊掌柜陈老拐。

陈老拐手里拎着一盏防风马灯,另一只手提着一只半截浸在黑水里的死鸭子,冲上台阶便将那死鸭子狠狠摔在沈孤舟脚前。

鸭嘴里正往外冒着墨黑色的泡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沈孤舟!”陈老拐指着沈孤舟的鼻子,嗓音尖利得变了调,“你睁开眼看看!这是从我家油坊后沟里捞出来的!山上的煞水倒灌进镇,水井全发黑了!我家三头拉磨的骡子喝了一口,不到半炷香就倒地蹬了腿!”

“对!青萍观害人!”

“老道士活着的时候就骗咱们的保钱修烂坝,老道士一死,你们干脆放煞毒下山毒死全镇!”

十几个镇丁群情激奋,手里的哨棒重重顿在青石板上,雨水混着怒骂声在大殿前回荡。

人群后面,老周打着一把破伞,急得满头大汗,几次想挤上前替沈孤舟说话,却被身旁两个壮汉狠狠推开,连伞骨都被撞折了一根。

沈孤舟看着脚边的死鸭子,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脸上敷着的草木灰被雨水冲开,露出底下泛着血水的翻卷皮肉,左手缠着的白布更是浸透了黑红色的药汁。

这副模样没有让他显得软弱,反而透出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冷硬。

“下河镇的水道,是从青萍山流下去的。”沈孤舟开口,嗓音沙哑,“但你们家的水井,什么时候能直接喝到百眼井的水了?”

陈老拐一噎,瞪着眼吼道:“这甜腥味跟当年百眼井冒烟时一模一样!全镇人都闻到了!不是你们观里漏出来的,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百眼井的煞水。”沈孤舟没有否认。

人群顿时炸了锅,几个年轻气盛的镇丁握着柴刀就要往前冲。

“站住。”

沈孤舟手里的铁锹猛地往前一顿,平钝的铁刃砸在台阶的青砖接缝处,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一声并不响亮,却让冲在最前的几个镇丁脚步骤然僵住。

几个时辰前,钱庄开脉打手在门廊前被青砖机关反冲得吐黑血倒飞的场面,早就被老周以及钱庄的人传得沸沸扬扬。在这些凡夫俗子眼里,这破道观里处处透着邪门。

沈孤舟看着陈老拐,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老道士死前留下的石坝,今夜替你们挡了整整七成的煞涌。如果不是后院两道铜槽把最暴烈的冲头泄向后山断崖,半个时辰前冲下山的就不是浮在水面上的这层薄浆,而是整座百眼井的地煞狂潮。”

“真到了那个时候,死的不只是你陈家的鸭子和骡子。”

“你陈老拐一家老小,连带着你藏在油坊地窖里的两万斤胡麻油,现在都已经在泥水里烂成骨头了。”

陈老拐脸色剧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少在这危言耸听!”后面一个开布庄的掌柜色厉内荏地喊道,“钱庄的顾先生早就说了,百眼井里冒出来的是‘地阴浆’,是能卖给仙门的大宝贝!就是你们师徒两个想独吞这口肥井,不肯让钱庄接手,才故意把井眼弄崩了吓唬咱们!”

沈孤舟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牵扯到脸上的伤口,一阵抽痛。

“大宝贝?”

他俯下身,用没受伤的右手捡起那只死鸭子,反手扔到那布庄掌柜的脚下。

“地阴浆是地脉被撕裂、煞气浓缩到极点化出来的剧毒。凡人沾之烂肉,修士饮之穿肠。城里的煞商要它,是因为可以用特殊的法阵提炼出给高阶修士换髓的阴药。一壶地阴浆在黑市值五十两,但提炼一壶,需要填进去十条人命。”

沈孤舟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那几个商户掌柜:

“钱庄上门要收青萍观,为的就是这门生意。他们要是把观拆了,把井口凿开大肆采浆,溢出来的阴毒会顺着整条下河蔓延。到时候,下河镇就不是死几头牲口,而是变成仙门脚下的‘采煞窟’。”

“你们的商铺、田产、儿女,到那时候,连给煞商当药奴都不配。”

石坪上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破庙屋檐的呜咽声。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脸上的怒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掩饰不住的惊疑。

他们是生意人,平时最会盘算利害。沈孤舟说的这些东西,远比“道观闹邪”听起来更符合那些城里大人物的行事作风。

“你……你空口无凭!”陈老拐擦着额头的冷汗,底气已经泄了大半,“契书在钱庄手里,你们青萍观欠了七百四十两白银,这是官府盖了印的!钱庄要收山,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能拦得住?”

“所以我和顾长生定了七天之期。”

沈孤舟拄着铁锹,目光落在人群最后方的山道拐角处:

“顾先生既然已经到了,何必站在树林后头吹冷风?出来算算这笔账吧。”

夜风刮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

几息之后,山道旁的黑松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紧接着,铁算盘晃动的清脆磕碰声在雨夜中响起。

顾长生打着一把油光发亮的黑色大伞,手里拎着那个沉重的铁皮账箱,慢悠悠地从树影里迈步走上石阶。在他身后,赫然跟着两个腰挎短刀、面容冷峻的青衣汉子——那是钱庄新调来的散修,身上的兵煞气息比白天那两人更加凝练沉稳。

顾长生走到台阶下,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笑眯眯地看着门槛上的沈孤舟:

“沈小道长好耳力。不过,这下河镇三十六家商户的生计,可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平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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