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第二天上午,刘维敲了我办公室的门。
他脸色不好看。
我们共事六年,他什么表情代表什么心情我一清二楚。
现在这个表情,叫"我很为难但不得不来"。
"清宴,仁济的委托律师中午约我吃饭。"
"嗯。"
"他问你跟沈怀仁有什么过节。"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看证据不看人。"他拖了把椅子坐下,"但你跟我实话,你是不是冲沈怀仁去的?"
"沈怀仁还在仁济,我冲的是篡改病历这件事。"
"他姐姐呢?"
我没说话。
刘维叹了口气:"你爸现在是市医调委的专家,你接这个案子等于跟他坐在桌子两边。"
"医调委是调解机构,我是诉讼律师,不坐一张桌子。"
"你非要把话说这么死?"
"刘维,"我看着他,"十五年前我接我妈骨灰那天,我爸站在民政局门口跟沈知意领证。
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能活的?"
他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门口:"仁济说了,如果你提病历真实性争议,他们会申请更换鉴定机构,做好准备。"
"谢谢。"
他走后,林小满发来消息:"顾淮同意了,后天下午,博爱旁边的上岛咖啡。"
我回了个"好",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没回我爸那,去了城南一个老小区。
我妈的遗物箱一直寄存在她生前闺蜜周姨家里。
十五年了,那个纸箱我没打开过几次。
高考后一次,大学毕业一次,拿到律师证那天一次。
每次只拿一件东西,一条围巾、一本旧相册。其余的又原样封回去。
周姨看见我来,什么都没问,从床底把纸箱拖出来。
箱子角磨圆了,胶带换了三四层。
"清宴,"周姨拍了拍箱子上的灰,"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当了律师,肯定高兴。"
我笑了一下,把箱子抱上车。
回了公寓,我拆开纸箱。
里面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本手抄菜谱、一沓发票。
菜谱封面上,我妈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惠"字,笔画收尾时习惯往上挑。
最底下是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部诺基亚翻盖机,屏幕碎了半边,电池鼓包。
这部手机是她最后用的。
她死后我爸收走了,后来我从周姨那儿要回来。
去年我找了数据恢复公司,说芯片氧化,要慢慢处理。
两周前他们打电话说能读了,我一直没去拿。
现在我从抽屉翻出那份报告,拆开牛皮纸袋。
里面一个U盘,一份提取清单。
短信十六条,收件人全是"老陆"。
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比我妈死亡时间早六个小时。
我插上U盘。
最后那条短信很短:"老陆,我疼得受不了。护士说沈怀仁把我诊断改成了胃病,我觉得不对劲。你能不能去病案室把病历要出来看一眼?我总觉得他写的不对。你别签字,等我好了再说。"
发送成功,但没有回复。
我盯着屏幕。
窗外的天黑透了,公寓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十五年了,我猜过很多种她最后一刻的心情。
但我没想过,她最后一件事是让他别签字。
她知道他可能会签。
她太了解他了。
所以她补了那句"等我好了再说"。
可她没好,而他签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爸的对话框。
那条"你妈的事,回来我跟你说清楚"还挂着。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发了两个字:"等着。"
然后拨了林小满的号码:"鉴定申请书,两天内送到卫健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行。"
我挂断电话,关掉电脑。
黑暗中我坐在沙发上,攥着那个U盘。
六小时。
从她发这条消息到心跳停止,整整六个小时。
他连句"好"都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