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顾淮比我想的年轻。
四十二三岁,头发白了一半,细框眼镜,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坐在上岛咖啡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美式已经凉透了。
我坐他对面,林小满在旁边记笔记。
"陆律师,"他先开口,"小满跟我说了大概,但我有几个问题要先问清楚。"
"你问。"
"第一,你手上有多少材料?"
我把徐桂芬的护理单复印件推过去。
他看了几秒,瞳孔缩了一下:"覆盖痕迹。修正液涂的,但涂之前的墨已经渗进纸纤维了。原件侧光很明显。"
"第二?"
他放下复印件:"第二,你为什么要翻这个案子?沈怀仁还在仁济。"
"徐桂芬的老公死了。我追的是篡改病历这件事。"
顾淮沉默了很久,美式的杯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你知道沈怀仁当年为什么能盖住那么多事吗?
他跟医务处铁板一块。病历改了,护理记录改了,归档室的签字都能改。系统里跑通一遍,你把原件翻出来,他们也能说家属伪造。"
"那你为什么愿意作证?"
他笑了一下,很难看:"沈怀仁压了我八年。主治升副高他卡我三次,理由全写\"业务能力不足\"。我三十八岁才跳出去,从头再来。"
他顿了顿,"但我作证范围有限。当年他口头让我改过三份病历,我记得病历号。没有纸质记录,只有记忆。"
"足够了。"我说,"第三份病历是谁的?"
顾淮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旧笔记本手写的病历号。
他屏幕转过来对着我:"第一份赵大勇。第二份——宋慧,十五年前胰腺炎误诊那个。"
我盯着那串数字。
0862。
我爸说过"医院给了三十万,是病案号的最后四位"。
"他改了诊断。"顾淮说,"首诊记录我写的——\"腹痛伴发热,血象异常,建议收入院查CT\"。沈怀仁让我改成\"胃部不适,门诊随访\"。我说这样不行,他说患者家属好说话,他姐姐那边也认识,大事化小。"
我攥着咖啡杯的手指发白:"你当时为什么不举报?"
"陆律师,我三十出头,沈怀仁是副主任,医务处是他同学。我一个主治拿什么举报?"
林小满忽然插话:"姐,仁济的HIS操作日志有异地灾备,十五年数据还在。我提前确认过了。"
我看了她一眼。这个信息补得正好。
顾淮继续说:"我上个月去仁济拿档案,看见赵大勇的死亡讨论记录,写法跟当年一模一样——\"患者基础状况欠佳,术后感染属并发症范畴\"。沈怀仁在仁济待了二十多年,这一套他用了十五年。"
他转回头:"你重点打医务处的流程。谁批准改的,谁签的字。"
"谁?"
"医务处主任赵复。当年他协调的家属沟通,你爸那份协议是他亲手批的。"顾淮站起来,"赵复去年退了,现在在医调委当顾问。你爸跟他一个办公室。"
我脚步顿住。林小满小声说:"姐,你爸不会提前跟赵复通气吧?"
我掏出车钥匙:"通气也没用。护理单原件在我手上,顾淮的证词我也拿了。他们想压,只能压鉴定。"
"鉴定怎么压?"
"医调委有推荐鉴定机构名单。"我拉开车门,"那个名单,是赵复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