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死后的第三个月,我被人从江南的药庐里拖出来,塞进一顶小轿,从角门抬进了皇宫。
宫里人都说,新来的林淑女长得和先皇后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多了三分寡淡,七分疏离。
第一次侍寝那天,皇上看着我的脸,叫的却是姐姐的闺名:“舒窈。”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一字一句地回他:“回禀陛下,臣女林芷宁,不敢僭越先皇后名讳。”
烛火跳动了一下。我看见他的眼神从恍惚变得清明,又从清明变得幽深,最后凝成一摊化不开的墨。
后来我才知道,姐姐死前,曾托人给我带过一封信。那封信,被我的亲生母亲,亲手烧成了灰烬。
我叫林芷宁。
这个名字是祖父给起的。
他说我出生时浑身泛紫,像是浸了芷草的汁液一般,哭声却弱得像猫叫,便取了“宁”字,盼我一世安宁。
我确实没能安宁几天。
娘生我和姐姐那日,暴雨倾盆。
稳婆说,先出来的是姐姐,哭声嘹亮,满院子都能听见。
隔了小半个时辰,我才姗姗来迟,浑身青紫,气息奄奄。
祖父说,这孩子怕是养不活。
爹娘商量了一夜。
第二日,姐姐被抱进正房,喝的是请了三个奶娘轮番喂的乳母。
我被塞给一个寡居的远房姨母,裹进包袱里,登上了南下的船。
姨母抱着我,在船舱里坐了七天七夜。
她后来总说,那一路她没敢合眼,生怕一睁眼,我就没了气。
江南的水土很是养人。
我在那座白墙黛瓦的老宅里,竟然活了下来。
老宅有三进院子,最后面那进,是祖上留下的药圃。
姨母说,咱们林家的祖宗是行医的,后来不知哪一辈出了个进士,这才改换门庭,做了官。
可这药圃,一代代传下来,没人舍得废。
我从小就在药圃里长大。
春采茵陈,夏收薄荷,秋挖桔梗,冬藏人参。
姨父是个寡言的账房先生,每日拨弄算盘,不管我的事。
姨母疼我,可也不富裕,逢年过节给我扯块花布做衣裳,就是天大的欢喜。
林家在京城也算是富贵到不能再富贵的人家了,可自从我被送到江南来就很少管过我了。
钱财上也很少给姨母接济,所以看着姨母时常为了钱财发愁,却没有苛刻我半分的物质需求时,我对远在京城的父母心中是有怨气的。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知道,我原来还有个姐姐。
那是年关,京城来了信。
姨母拆开看了半晌,眼圈红红的,把我叫到跟前,说:“宁丫头,你娘来信了。”
“信中问你身子可好,问你会不会写字,问你想不想……回京。”
我那时候正蹲在院子里晒陈皮,晒得满手都是橘皮沁出的油。
我抬头漫不经心地问姨母:“回京做甚么?”
姨母张了张嘴,没说话。
后来那封信就没有下文了。
我依旧在老宅里晒我的陈皮,挖我的桔梗。
只是每年年关,都会有一封信从京城来。
有时候夹着一支珠花,有时候夹着一块玉佩,有时候是几匹绸缎。
姨母把那些东西锁进箱子,从不让我戴。
我问她为什么。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宁丫头,那些东西,是你姐姐挑剩下的。”
那年我八岁。
我第一次开始想象,那个远在京城的姐姐,长什么模样。
十二岁那年,我见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