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在雨里攥着他的腕子,力道不算重,却收得很紧。
甄言把气压到最低,连心跳都恨不得摁停。对方指腹顺着他腕子往上摸,摸到脉口按了按。好在丹田里那道阴寒掌力冻着,脉象细得几乎摸不出来,凉得不像活人。那人按了两下,没按出破绽。
“没气儿了?”远处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问。
“你急什么。”按脉的人蹲着没动,又探手往他鼻下一凑。
甄言憋着气,肺管子生疼。雨珠砸在眼皮上,他连眨都不敢眨。那只手在他鼻下停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对方是在等他露馅,才终于收回去。
“死透了。”
“早说了,挨了孙管事那一掌,铁打的也凉了。”那人催道,“快翻,翻完走人。这雨下得邪性,多待一刻都晦气。”
按脉的应了一声,开始翻他的身。甄言被拎起来又掀过去,衣襟扯开,从头到脚搜了一遍。一个穷采药的,身上连块像样的灵石都摸不出来。
那几株被雨水泡烂的草药也被翻出来。那人嫌弃地骂了句“穷鬼”,随手扔开。
“上头说的那个‘不该有的东西’呢?”
“哪有东西,就几株破草。”按脉的人把他往烂泥里一推,脸朝下,糊了满嘴泥,“许是刘爷记岔了。走了走了。”
脚步声踩着积水,骂骂咧咧地远了。
甄言仍不敢动,又在烂泥里趴了不知多久。雨势从急转缓,半边身子冻得没了知觉,他才敢把眼睛掀开一条缝。
尸堆横七竖八,那两人早没了影。
他撑着地,从死人堆里一点点挪出来。断掉的肋骨扎得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没敢出声,手脚并用,从两具交叠的尸身上翻过去,又绕过一截露在泥外的枯骨,一直挪到乱葬岗边缘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坎后头,才扑通栽进沟里,大口喘气。
雨水顺着土坎淌下来,在他脸上汇成一道细流。他仰面躺着,望着铅灰色的天,嘴角牵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捡了条命。也不知算不算赚。
缓过一口气,他把原主那点残存的记忆又翻了一遍。
原主不是没想过活。三年,他攒下三年的灵石,就为换一本入门功法。
《金阙吐纳经》。这名字在青阳坊市流传最广,是散修们省吃俭用也要换一本的“正道入门”。原主那本翻到最后几页都散了架,字却拿笔描过两遍。
甄言凭记忆,把那门功法从头过了一遍。
只过了三句,他就瞧出不对。
开头“纳气自天灵而下,过膻中,沉于丹田”还像话。跟着该接“舌抵上腭,津液为引,气随水行”的导引,却被人换成了“以意强引,直贯顶门”。
看着省了步骤、见效更快,实则叫无水之火往上冲。练久了,头晕是轻的,重了能把神思练散。
再往下,好好的子午流注、周天次序,又被人整个颠倒过来。气行错经,走的全是岔道。
最阴的是收尾。
原版本该有一句“盈则溢,满则损,气当以空为用”,如今删得一干二净。少了这一句,练功的人只当气越足越好,把丹田里那点灵气一天天攒着,越攒越胀,还当自己修为精进。等到攒到头、撑破了,才知道晚。
甄言从头扫到尾,笑不出来了。
原主丹田里那股浊气是怎么积下的,这一路天地间的灵气为何稀薄得古怪,都对上了。
一门被当世奉为圭臬的“正法”,该换的换、该倒的倒、该删的删。改得极“聪明”。
错得却整齐。
不是手滑。是有人把这一整套东西,从头到尾理过一遍,再让它照原样传下去。
若是人人都练这个,练十年,二十年,练一辈子。
他们只会当自己根骨差、悟性钝,恨自己,不会疑那本经。
甄言在那片烂泥的气味里,慢慢把这件事想清楚了。
错的不是一个人。是这满世界传下来、被人动过手脚的那一套。
他没往下想。眼下这具身子半点修为也无,丹田里还盘着那道要命的阴寒掌力,不能运功。照着那残篇引气,正好把这道寒劲往心口逼。
他闭上眼,凭着记忆里最粗浅的一套法子,把心头那点温热慢慢送回丹田。他绕开丹田深处那道寒劲,一圈一圈,只把心脉兜住。
法子老得很,连出处他都想不起来了,更没有名字和品阶。可它稳,练不坏人。
这么拢了一阵,他觉出那道寒劲竟被压住了半线,不再往外渗。胸口那口随时要断的气,也松了些。
就在气息沉下去的那一息,丹田那点干涸里,毫无来由地暖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手指在水面上点了一记。一圈极淡的颤,从他身上荡开,尺许之内,就没了。
甄言眼皮动了动,随即又松开。
老法子,果然稳。
他没多想,接着往下顺那口气。
那口气顺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方才那两个人搜他身的时候,有一句话。
刘爷赏了颗好丹,治伤灵验。
那是翻尸那人显摆的语气,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甄言在心里把这话掂了掂。
原主死前瞥见的那一匣子丹,正是赵公子递给外地客商的。上午药市上也有人抱怨,说坊市里流出一批假丹,卖相好,吃了却没用,重的还反噬,害得几个散修走火入魔。
他没见过那颗“好丹”。可那匣子,原主见过。
匣边上的漆是新的,锁扣却松。真东西不这么装。装成这样的,多半是急着脱手。
他躺在那儿,冷得发木,心里那点判断却一点点清楚起来。
这片地界,不干净。
风里传来别的声音。雨声里多了脚步声,踩着泥水,从乱葬岗那头过来。
这回的脚步跟方才那两个不一样。一步是一步,匀得像量过。来的人,是奔着这堆尸首来的。
甄言睁开眼,望向声音来的方向。
他暂时动不了。
而那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往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