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里那阵脚步顿了一顿,才不紧不慢地往乱葬岗更深处去了。
甄言伏在土坎后的浅沟里,屏着气,连一口唾沫都不敢咽。
那人走得极稳。鞋底陷进泥里再拔出来,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听不出先前那两个草包身上的毛躁。翻尸认人的粗汉,走不出这种步子。
来的是收尾的。
翻动尸体的声音响起来。先前那两人是随手乱扒,这位不一样。衣料掀开,又轻轻放下;泥水拨动过,也归回原位。一具,两具,像在清点账目,一具都不肯错漏。
甄言不敢动。
他知道对方在找什么。那两个草包把他从尸堆里拎起来验过脉,又推回烂泥里,扬长而去,连验尸都验不明白。可他躺过的那处位置,如今空了。泥里还留着他爬出去压出的印子,雨虽大,未必冲得干净。
眼前这位要是走到那一处,拿眼一扫……
脚步声停了。
正是尸堆那头,他先前躺过的地方附近。雨沙沙落着,乱葬岗里静得只剩一片水响。
甄言把存息之法压到极致,连心脉那一圈护住的温热都敛得死死的,胸口的起伏也平了下去。他修为半点没有,全凭一口气吊着,能撑多久,自己也没底。
那人静了很久,随后脚步转了个方向,朝土坎这边来。
一步。两步。血在耳朵里轰鸣。
甄言闭上眼,把呼吸彻底断了,只以心头一点微弱的存息护住心脉,整个人塌进泥里。这法子撑不了太久,他赌的是对方先走到头。
脚步在土坎上方停了。
那人站得很近,隔着一层雨声,甄言都能听见他的呼吸,轻,且稳。他的目光落在土坎和那道沟上,落在被雨水冲塌、恰好盖住半条浅沟的泥埂上。甄言没有动,脑子里只剩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土坎上的呼吸忽地动了一下。
那人退后半步,不再看沟里,转身往回走。翻检声又响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一个声音隔着雨传过来,不高,却清楚,像是说给这满岗死人听的。
“少了一具。”
甄言心口一缩。
那声音顿了顿,又续道:“回去告诉少爷,东头靠里第三处,人不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添了点冷意。“他那间破屋,还有他相熟的几个采药人,都让人盯起来。这小子要是没死透,总要回去收东西、找人。”
脚步声踩着积水往外去了,不快不慢,与来时一样稳。
甄言在沟里趴到雨小、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才敢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一吐气,浑身抖得止不住,闭息太久,四肢都软了。他咬着牙把存息之法又转了一轮,待那点温热重新拢住心脉,才撑着土坎坐起来。
他试着把腿蜷起来,膝盖一弯,肋骨就顶着疼,疼得他倒抽一口气。好在这副身子虽然废,还动得了。
他一点一点挪到土坎背风的一面,把后背贴着土坐住,看着雨丝从灰白的天上一根根落下来。
“少了一具。”
他低低念了一遍,笑了一声。“十万年了,头一回有人拿我当‘不见的尸体’找。”
笑过之后,他靠着土坎,把方才那句“他那间破屋,还有他相熟的几个采药人”嚼了几遍。
这句话的意思,他明白。回坊市,是往赵家眼皮底下走;去找那几个旧识,是把祸带到人家门口。
他这一身伤,眼下哪儿都去不得。
原主甄言,青阳坊市城西三里坡下半塌土屋里的采药散修。平日把采来的药材送到坊市东街一家姓何的药铺换灵石,何掌柜收他的货从不压价,一来二去成了半个熟人;隔壁卖炊饼的孙婆,见了他总要多塞半个饼。城外一道采药的,还有两个穷散修,隔三差五搭伙进山。都是些没本事的人,在这坊市里活得小心,连只蚂蚁都不敢得罪。
那位少爷叫赵奎,坊市仙师赵老爷的独子。赵家明面上开着坊市最大的药堂,济世救人的招牌挂了三十年,暗地里早把大半的药材、丹丸生意攥进了手里。
原主记忆里,坊市有人觉出赵家的丹不对味,可谁也不敢说。说了,先是被断了生计,再往下……
甄言摸了摸自己断掉的两根肋骨,没再想下去。
灭口、收尾、盯人,一整套做下来熟门熟路。一个采药散修的死活,在这坊市里,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烂到根了。”
他吐出四个字。想再骂这世道几句,张了张嘴,却连骂的力气都快没了。
低头看自己这身破骨头:经脉细,丹田里那点灵气稀薄,盘着的那道阴寒掌力还没化去,肋骨断着。方才那一通闭息,又把这副身子最后一点底子榨干了。就这副模样,回坊市抢在赵家前头收东西、护住那几个穷熟人,想都别想。
他连从土坎后挪到乱葬岗边上,都难说。
除非,先找到一样东西。
方才翻尸那两人里,有一个显摆过一句:“刘爷赏了颗好丹,治伤灵验。”
那语气,像是得了了不得的宝贝。
甄言在心里把这句话掂了又掂。
那颗“好丹”他没见过。可那匣子,原主见过:上午赵公子在坊市里递出去的那一匣,漆是新的,锁扣是松的。真东西不这么装。装成这样的,多半是急着脱手。
眼下,这颗宝贝多半正揣在某个草包怀里,当护身符供着。
草包不识货。
可原主是拿药材一样样过手的人,丹丸经没经过回炉,他一眼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药市上流出去的那一批,卖相都好,颜色也正,糊弄外行足够。
要是有人伤重、有人中毒,把这东西当救命药喂下去,那就是一条人命。
他慢慢转过头,望向来路。
乱葬岗外头,往青阳坊市去,是东南。
那条道上有什么,原主知道。出乱葬岗是一道荒坡,坡上那座半塌的土地庙,是来往散修躲雨歇脚的老地方。天快亮了,那两个草包扛着“宝贝”赶夜路,多半要在那里歇脚、避雨,等天亮了再进坊市复命。
这种地方,最容易出事。
旁的事他管不了。那颗假丹要是真被谁当成好药喂下去,他就得管。
甄言撑着土坎站起来,腿肚子打颤,眼前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他把最后一点力气攒在腿上,迈出一步,膝盖一软,险些栽回沟里,一把扶住土坎稳了稳,又迈出第二步。
他记得东南。
原主走过那条路,他这具身子现在也还认得。
他走得很慢。每落一步,都要在心里量一量,看这副身子还撑不撑得住下一步。
走出几步,他回头往乱葬岗那边看了一眼。
雨雾蒙蒙的。没有人来收,也不会有人来收。
里头原本该有他一个。
他转回头,一脚深一脚浅,往东南去了。身后那堆尸体还泡在雨里,少了一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