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光从一线灰白熬成淡金,再熬到刺目的白。乱葬岗早甩在身后,剩一片模糊的暗影。脚下的烂泥渐渐干了,走上去簌簌作响。
两里路,他走了快一个时辰。
断掉的肋骨每喘一口气,就在胸腔里钝钝地磨一下。存息法拢着的那点温热,被丹田里的寒劲逼得越来越薄。他不敢停,一停下来,这点热气怕就再拢不回来。
绕过一片矮林子时,荒坡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气声。
甄言脚下一顿,本能地矮身,借一丛半人高的灌木掩住身形,才探头往坡上看。
坡上有块大青石。一个灰袍散修盘坐其上,闭着眼行功,面皮涨得通红,头顶百会穴处白汽蒸腾,一缕缕往晨光里冒。
他口中念念有词,隔着老远都听得真切:“气走天灵,直贯顶门……下沉丹田,往复周天……”
甄言只看了一眼,眼皮就跳了跳。
练的是《金阙吐纳经》。昨夜他一翻就认出不对的那部残篇。
眼前这位练到“以意强引,直贯顶门”那一句,正拿意念把一股热流死命往天灵盖上顶,顶得面红耳赤、太阳穴突突直跳,还浑然不觉。
那灰袍散修又行了一轮,睁开眼,满脸喜色地搓了搓手:“好,好,今日气感比昨日又足了三分。照这个进境,再过半月,说不准就能摸到那‘开脉’的门槛了。”
他越说越得意,摆开架势,竟打算再练一轮。
甄言蹲在灌木后头,看着那人头顶蒸腾的白汽,憋了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拿天灵盖当烟囱口,还当自己要得道了。
这话没说出口。
以他如今这副模样,贸然现身,怕是话没说完先把人吓个半死。一个满身烂泥血污、肋骨还断着两根的死人从乱葬岗方向爬出来,任谁见了都先跑。
可他看着那灰袍散修又一轮热气上涌,一句话堵在喉咙口。
他想提醒那人一句:你练岔了。
那股热流不该往顶门上顶。再这么顶下去,气冲泥丸,轻的头晕,重的走火入魔。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可还有更要命的。
走岔的不是这一个人。按这功法流传的架势,指不定多少人都在同一条岔路上跑。
《金阙吐纳经》是被人删改过的,删得极“聪明”。删完,留下一部残篇。练了有气感、有进展,还能让人死心塌地加倍苦练。
导引里那句“津液为引”被删了。练的人口干舌燥、热往上冲,只当自己火候到了。子午流注的次序也乱了,气血走错经,他反以为周天渐通。至于收尾那句“盈则溢,满则损”,删得最干净,丹田越积越胀,人倒当成修为精进。
传抄讹误不会错得这么整整齐齐。
这是有人一个字一个字改过的。就这路子,练得越勤越觉得自己得道,真等一头撞进深渊,多半还得恨自己天资不够、机缘不足。
改的人只动一次手就够了。底下的人照着抄、照着练、照着教,一代一代传下来,反倒把改过的当成了源头。
甄言望着晨光里那个满面红光、自以为得道的灰袍散修,把目光移开了。
他没再看,继续往东南走。
又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荒坡上的土路显出一段被踩得凌乱的泥泞。
两行脚印又深又急,是昨夜雨里淌出来的,一路往东南伸。脚印旁落着一小截踩断的草茎,断面新鲜,断口处还渗着汁水。
甄言蹲下看了看。那两个草包走得急,又是夜里赶路,应该就在前头不远。
他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缀着脚印的走向,借一丛丛灌木和土埂遮掩身形。
又转过一个坡脚,他在晨光里看见了那两个身影,停在前方一处背风的土坡下,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蹲着那个捂着胸口,一声接一声地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站着那个叉着腰,低头看他,语气里透着不耐烦:“让你别手贱去碰那死人堆里的蛇,偏不听。这会儿知道难受了?”
蹲着那人又咳了几声,喘着粗气:“我哪知道那畜生死了还有毒……嘶,这胸口一阵阵发紧,跟压了块石头似的。你身上可有带什么药?”
站着那人嘿了一声,得意地拍了拍腰间的布袋:“药?我这儿可揣着宝贝。刘爷赏的疗伤圣丹,赵家药堂里流出来的正经货色,少爷亲口赏下来的。一颗下去,保管你药到病除。”
蹲着那人眼睛一亮:“那你倒是拿出来啊!”
“你急什么。”
站着那人护住布袋,往后退了半步。
“你懂什么?那是救命的东西,不到要紧关头,哪舍得用。前面不是有座土地庙么?等进了庙,生上火,安顿下来,我再给你服。这儿荒天野地的,丹药若被风扑了药性,那才亏大了。”
蹲着那人悻悻地啐了一口,扶着土坡站起来:“就你宝贝。你那颗‘圣丹’,别是赵家药堂里卖剩下的次货……”
“放屁!”
站着那人登时急了。
“赵家药堂的丹,那也是咱们能编排的?你也不看看坊市里多少人捧着灵石排队,求赵老爷开一炉!少爷能赏我一颗,那是天大的脸面。你要是不要,我还省了呢!”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搀扶着往东南方那座半塌的土地庙走去。
甄言伏在坡后,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抽了一下。
赵家药堂流出来的“正经货色”。
昨夜原主记忆里那匣子假丹、那扇没关严的后门、那句“吃不死人”的笑,一股脑翻上来。
偏这两个草包自己就是替赵家跑腿的,倒对赵家那套骗局深信不疑,把那颗注了水的疗伤圣丹当成救命宝贝,护得比命还紧。
一个卖假丹的,把替他杀人的狗腿子都骗得死心塌地。
可甄言笑不出来。
那丹他没亲眼见着,可只看那两人的语气、那包装,还有原主记忆里赵家丹房飘出来的那股焦糊味,就知道假得不能再假。
眼下这蛇毒虽要命,未必立刻要命。真要灌下那颗假丹去,怕是当场就得把命搭上。
他得赶在那颗丹被喂下去之前,先到土地庙。
甄言撑着土坡想站起来。
可就在他直起身的刹那,丹田里那道被他压了一整夜的寒劲猛地往上一窜。
眼前一黑。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栽进坡脚的荒草丛里,摔得眼前金星乱冒。
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冻得他四肢发僵,连牙关都在打颤。存息法拢着的那点温热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趴在草里,手指死死抠着泥地,半天缓不过那口气。
天旋地转里,他模模糊糊看见远处那座土地庙,半塌的墙、歪斜的庙门,那两人已经一前一后拐了进去。庙里很快亮起一点火光。
甄言盯着那片火光。
不远。可这点路,他连爬都爬不过去。
庙里隐隐传来那个站着的人的声音,带着献宝似的得意:“行了,火生上了。来,把嘴张开,把这颗圣丹咽下去,保管你立时就好了。”
甄言闭了闭眼,把存息法又转了一轮,死死拢住心头那一点要灭不灭的火星。
这几十步荒草,爬过去要多久,他心里没底。可要是不爬,那两个人今晚就把假丹咽下去,明早这坡底下,就得多两具尸首。
那一口气,他得撑到庙里那人把假丹喂下去之前。
他指尖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往那片火光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