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言爬过最后一片湿漉漉的荒草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把自己拖到土地庙那堵半塌的土墙外,借着墙缝往里看。
庙不大,三面墙塌了一面,漏着天光;地上生着一堆火,烟气顺着破顶往外冒。
那个高个草包蹲在火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揭开,托出一颗蜡封的朱红丹药,凑到火边献宝似的晃了晃:“行了,火生上了。来,把嘴张开,把这颗圣丹咽下去,保管你立时就好。”
另一个歪靠在墙根,脸都灰了,胸口一起一伏,像只漏气的破风箱。
他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哼哼两声,当真张开了嘴。
甄言伏在墙外,一口气堵在胸口。
隔着这堵墙,他本可以喊一嗓子拦住。
可喊完呢?庙里两个壮汉活蹦乱跳,他一个废人,断着肋骨,丹田里还压着寒劲,喊完这一嗓子,拿什么收场?
更何况他还记着收尾人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行家如今不定正满世界撒网,他这一嗓子若把身份喊漏了……
可不喊,那颗丹喂下去,眼前这人怕是活不过半盏茶。
甄言在墙后算了一笔账。
喊,暴露身份,未必能活。不喊,人是赵家杀的,账也算不到他头上,他跟这两个草包半分交情也没有。
这笔账,怎么算都该转身走。
可那丹的焦糊味,他光是闻着那点蜡封化开的酸气,后槽牙就痒。
拿假货当真货卖,还骗得人拿命往里填。
这股火气他压了一整夜,偏就压不住。
庙里那高个已经托着丹,凑到了中毒者的嘴边。
“来,张嘴……”
甄言心里那笔账还在算,脚下已经先动了。
这世道他改不动,可眼前这一颗丹,他拦得住。
他把那口要灭不灭的热息拢紧,冲墙里喊了一声:
“那颗丹咽下去,他半盏茶都撑不过!”
庙里静了一瞬。
高个猛地蹿起来,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厉声喝:“谁?!”
中毒者也惊得往后一缩,灰白的脸上浮出一点血色,胸口却喘得更急了。
甄言知道这会儿不能缩。
他撑着墙,慢慢绕到庙门口,把半边身子露在破门框里,哑着嗓子道:“路过的采药人,在外头躲了半天雨。本想讨口水喝,没成想撞见你们拿命闹着玩。”
他这一身,浑身烂泥血污,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破着,活脱脱个从荒坡上滚出来的野人,瞧着比庙里两个还惨三分。
高个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戒备倒先去了两分,却仍梗着脖子:“胡咧咧什么?你知道这是什么丹?赵家药堂流出来的正经货色,少爷亲口赏的!”
甄言不接这话茬,只拿眼往他手里那丹上瞟了瞟,“啧”了一声:
“赵家药堂的?难怪。你这丹,是拿陈年丹渣回炉重炼的吧,还掺了东西。”
高个脸色一僵:“你放屁!”
“我是不是放屁,你拿到火上烤一下就知道了。”
甄言抬了抬下巴,指着那堆火:“正经灵丹遇火,药气是清的,草木本味。你这颗要是回炉渣子掺着骨粉做的,一烤就出油,烟是酸的。”
那高个将信将疑,又架不住心里那点嘀咕,当真把丹凑到火边。
蜡封遇热先化了,露出里头暗红的丹体。
甄言那一句刚落音,那丹就在火上应了他。
不过两息的工夫,丹皮先沁出一层油,接着啵地裂开一道缝,里头的芯子发沙、分层,一股又酸又冲的气味直往上冒,混着烟火气,呛得那高个自己先皱起了眉。
比他嘴里说的还准,还快。
甄言心里动了一下,可就那么一下。
假东西被说穿,本就该是这副模样,没什么好奇怪的。
中毒者靠在墙根,也闻见了那股味,皱起眉,哑声道:“赖三……这味儿,是不大对……”
赖三捏着丹,盯着那层油光,手有点抖,嘴上却还不肯认:“这……这是药性足,才出油!你懂个屁!赵家药堂的丹,那也是你一个野采药的能编排的?”
甄言看他嘴硬,也不戳破,只补了一句:“你要真信赵家药堂的东西好,那我问你。你们少爷卖的是‘正经货色’,前几日有人瞧见他那批丹,他连问都不问,抬手就把人灭了口。你说,这算什么?”
赖三脸色骤变。
灭口这种勾当,底下跑腿的心里门儿清,可被人当面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他攥着柴刀,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你到底是谁?”
“一个路过的。”
甄言不退,迎着刀口又补了一句:“你想想。你家少爷赏你颗丹,是真赏你,还是拿你当试药的傻子?你这位兄弟叫死人堆里的蛇咬了一口,蛇毒入体,正该往外清。你这颗‘圣丹’灌下去,毒火一激……”
他话没说完,墙根那人就抽了起来,喉咙里嗬嗬作响,灰白的脸憋成青紫,十指抠着地面。
赖三大惊,一把扔了柴刀扑过去:“柱子!柱子!”
他手忙脚乱地要去掰柱子的嘴,把那颗沾了油污的丹往他嘴里塞。生死关头,他终究还是信了那颗丹。
“放下!”
甄言喝道:“你这一颗下去,他立时就得死在你手里!”
赖三手一抖,僵在半空。
柱子在他怀里抽搐得越来越厉害,青紫的嘴唇直哆嗦。
赖三抬头看甄言,眼里又是惊惶又是狠戾:“那你说怎么办!你不是采药的吗!你不是会看丹吗!你救他啊!”
甄言盯着那颗丹,又看了看柱子的脸色,心里已经在盘算。
蛇毒发作得比他想得快,他这副身子如今连翻过这面坡都难,更别提现去采药。可原主在城郊还藏着一个采药的老窝,里头有现成的草药和家伙事。
若他记得不错,有几味正好能压住这毒。
只是这一来一回……
“把他放平,别让他咬着自己,也别喂水。”
甄言撑着门框,喘了口气:“这毒我认得,有得解。你在这守着他,我去弄药。”
赖三警惕地盯着他:“你去弄药?你一走,我上哪儿找你?你要是去报信呢!”
甄言笑了,笑得一脸烂泥都跟着抖:“我报什么信?我要是赵家的对头,方才那一嗓子,早该招人来围了你。我图你什么?图你这颗回炉渣子丹,还是图你怀里那半吊子灵石?”
赖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看看怀里抽搐的柱子,又看看手里那颗越看越不对的丹,终于一咬牙:“行!你要是敢诳我,我赖三就是追到天边,也把你剁了!”
“放心,我比你想活。”
甄言丢下这一句,转身出了庙门。
一出门,腿就是一软。
他扶住庙墙,把那股涌上来的寒劲硬生生压回去,缓了几息,才迈步朝坡下走。
日头已经压到山脊,荒坡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得抢在柱子毒发之前,把原主藏在城郊老窝里的药取回来。
那地方是原主留的最后一条退路:一棵歪脖子老槐底下的废窝棚。赵家收尾那人说要盯原主的破屋、盯他相熟的采药人,可这处老窝,是原主连最亲近的人都没提过的。
甄言正盘算着路线。
一夜就这么长。来回一趟,还得抢在赵家那网收拢之前。
可他这副身子,方才爬那几十步荒草,就已经把力气见底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双手,粗糙,青黑,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渍。那是原主采了半辈子药留下的。
路他记得,药藏在哪儿,他也记得。
剩下的,就看这具身子肯不肯配合。
他把那点残存的力气全压到腿上,朝着记忆里那棵歪脖子老槐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赶。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荒坡那头,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几点火光,也可能是人影,隔着暮色看不真切。
甄言心头一紧,把步子又加快了三分。
还得赶在赵家的网收拢之前,拿到药,救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