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宁昭昭正趴在地毯上陪宁一安搭积木。
小家伙刚学会扶着东西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堆了两块红色的积木,一巴掌拍下去,哗啦倒了,自己乐得咯咯笑。
宁昭昭跟着笑,伸手去挠他的痒痒,宁一安扭着小身子往后退,笑得口水都淌出来。
门铃又响了一声。
"谁啊?"宁昭昭拍了拍手上的灰,撑着地板站起来。
宁一安仰着头看她,咯咯傻笑,又低头去扒拉积木。
宁昭昭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猫眼有点模糊,她眯着眼睛使劲看,外面站着个人,穿深色外套,低着头,看不清脸。
她没多想,直接拧开了门锁。
门拉开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许行远。他比两年前瘦了一圈,脸颊的棱角更分明了,皮肤也黑了些,但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
宁昭昭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客厅里传来宁一安拍积木的声音,"啪嗒啪嗒"的,还有他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
谁都没有先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昭昭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干涩得像砂纸蹭过木板:"你怎么找来的?"
许行远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宁一安坐在里面,自己玩的不亦乐乎。他收回视线,声音很低:"进去说,行吗?"
宁昭昭下意识侧了侧身,把门挡住了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宁一安,孩子正专心致志地试图把积木塞进嘴里,浑然不觉门口站着他亲爹。
宁昭昭回过头,语气客气得近乎冷淡:"不方便。"
许行远没动。他站在门口,肩膀微微塌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又松开,松开又攥上。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那是我儿子吧。"
不是疑问,是肯定。
宁昭昭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我已经有了新生活。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
许行远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停住。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两年的所有的思念都压下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认真又诚恳的道歉:"昭昭,对不起。"
宁昭昭没应声。
"我当时受了伤,伤了脑子,挺严重的。"许行远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报告,但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还是裂了一道缝,"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当时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等我彻底恢复记忆,已是半年后,我当时打你电话,成了空号。我找你实习的医院,他们说你已经辞职了。我找了你很久,直到退役进了公安局,才查到你的住址。"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像怕她中途关上门。
宁昭昭倚着门框,听他说完。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找到她的喜悦。
她忽然就想起两年前,她在医院抽完血,攥着那张化验单蹲在楼梯间里哭。那时候她想,许行远是不是不要她了,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她想过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失忆了。
她看着他,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就落了地——原来他没有不要她,原来他有苦衷。
可这个答案来得太晚了。
她已经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一个人从孕吐熬到生产,然后一点一点把一安养大。那些她在阳台上对着对话框自言自语的日子,那些她半夜被孩子的哭声惊醒、抱着他在客厅走来走去走到天亮的夜晚,那些宁一安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挂号排队取药忙到双腿发软的时刻,许行远都不在。
她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去扛,她习惯了没有许行远的日子,如果让他贸然出现在她现在的生活里,她可能适应不了。
宁昭昭垂下眼,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许行远,我们回不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没办法接受你突然闯进我的新生活。你要是想看孩子,可以,但重新开始——我做不到。"
许行远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沉默了很久,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有了新的男朋友吗?"
"没有。"宁昭昭摇头,很快,很干脆。
许行远像是抓住了一点什么,往前又走了半步:"那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宁昭昭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靠在门框上,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
许行远记得那颗痣,以前他亲她耳朵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缩脖子。
"以前年纪小,天真,恋爱脑。"宁昭昭说,语气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走多久我都等。现在不一样了,自己经历了一些事情,就长大了。不那么恋爱脑了。"
她说完这句话,客厅里传来宁一安"哇"的一声哭腔。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小家伙大概是堆积木堆倒了,坐在地毯上扁着嘴,眼泪汪汪地朝她的方向伸手。
宁昭昭转过身对许行远说:"孩子哭了,我得进去了。你——"她顿了顿,"你要是想看孩子,改天约个时间吧。今天不行。"
她没有等他回答,轻轻关上了门。锁芯咔嗒一声扣回去,把她和许行远隔在门的两边。
宁昭昭走过去,弯下腰把宁一安从地上抱起来,小家伙立刻不哭了,搂着她的脖子把湿漉漉的脸蛋往她肩膀上蹭。
"一安乖,妈妈在这儿呢。"她拍着他的背,在客厅里慢慢走。
许行远站在门外,盯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看了很久,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他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传来宁一安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洒在地上。
他站在走廊里,声控灯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电梯到了,叮的一声灯又亮了。他迈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