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行远慢慢往回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再拉长,反反复复。
他走得很慢,鞋底蹭着人行道上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外套拉链没拉,风灌进去,打了个哆嗦。
他脑子里全是宁昭昭关门前的那个眼神。平静,疏离,像看一个陌生人。
宁昭昭以前看他的时候不是那样的——以前她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她会在校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就踮起脚挥手,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她那时候好哄的很,他陪她吃顿饭,她就能高兴一整天;他周末请假陪她逛公园,她就挽着他的胳膊高兴的说:"许行远你真好"。
现在她说,她没那么恋爱脑了。
许行远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马路牙子上弹了一下,掉进下水道里。
他嗤了一声,把手插进口袋,宁昭昭想甩了他?做梦。
他好不容易才哄着她嫁给他的。要不是那场意外,他俩早领证了,孩子生下来也该姓许。
他什么条件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中专毕业,他妈跑了,他爸腿脚不好,是个瘸子,在村里开个小诊所勉强糊口。他这样的条件,在相亲市场上都没人看。要不是他穿着那身军装,要不是他那张脸还算能打,宁昭昭凭什么看上他?
宁昭昭那时候大一,十九岁,扎个马尾辫,穿白T恤牛仔裤,干干净净的一张小脸。他一眼就看中她了,然后不要脸的主动跟她要了电话号码。
之后只要他有时间,他就给她发信息打电话,约她吃饭,逛街,给她买东西。他没怎么费力就把宁昭昭追到手了,因为那时候她对爱情充满幻想,觉得当兵的都是英雄,觉得他穿军装的样子特别帅。
宁昭昭跟他说过,她小时候就喜欢看军旅剧,觉得军人特靠谱、特有担当。她说这话的时候靠在他肩膀上,语气里全是崇拜。他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他沾了那身衣服的光。
所以他打算得很好。等宁昭昭大学毕业就领证,手续办完就让她怀孕。只要她怀了孕,肚子里揣上他的孩子,这辈子就跟他绑死了。她是个极容易心软的姑娘,她绝对舍不得扔下孩子跑了的。
结果出了意外,他受了伤,失去了记忆。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宁昭昭已经换了号码,搬了家,像从世界上消失了。
他花了两年时间找她,从部队到地方,好不容易站在她面前了,结果她却说"他们回不去了"。
宁昭昭现在是真长大了,不那么恋爱脑了。也不需要靠他养了,她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把孩子照顾的很好。
许行远快愁死了。到手的媳妇跑了,连孩子都不让他见。
宁昭昭说"改天约个时间"——这话他听了只觉得心凉。什么叫改天?什么叫约个时间?那是他儿子,他种下的种,他该看着她大肚子、陪她进产房、第一个抱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的人。可现在呢?宁一安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连碰一下孩子的手都没资格。
许行远停下脚步,站在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他看着对面的红灯,那圈红光映在他眼睛里。他想起来宁昭昭大一那年,他俩刚在一起没多久,她第一次去部队看他,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冻得鼻子通红。他跑出来的时候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里面是她自己做的蛋炒饭,糊了,咸得要命,他一口一口全吃了。
她那时候是真的傻。傻得让人心疼,也傻得让人心软。
现在她不傻了。她聪明了,会保护自己了,会把门关上把他隔在外面了。
绿灯亮了。
许行远迈开步子走过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他得想个办法。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宁昭昭说不要他就不要他?那他这两年白找了?她连儿子都帮他生了,现在不要他,门都没有。
第二天下午,许行远下了班,哪儿都没去,直接回了单位宿舍。
他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柜子里的衣服全塞进箱子里,然后是个人用品也通通打包带走。
舍友探头看了一眼,问他:“你干嘛?找到地方住了?”
许行远:"找到了。"
舍友愣了一秒:"你速度还挺快,哪的房子,租金多少?"
许行远把箱子拉链一拽,拎起来:"不要租金,我要搬我媳妇儿那去住。"
舍友愣了一下,想追问,可是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宁昭昭家楼下,他抬头看了看她家的窗户,确定她家还亮着灯,才拖着行李箱进了单元门。
上楼的时候他整了整衣领,又用指腹蹭了蹭下巴——早上刮过胡子了,干干净净的。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宁昭昭喜欢他干干净净的。
门铃响的时候,宁昭昭正蹲在地上给宁一安换尿不湿。
小家伙两条小腿蹬来蹬去,跟上了发条似的,她一只手按着他的脚踝,一只手扯着新的尿不湿往他屁股底下塞,嘴里念叨着:"宁一安你再乱动,今晚没奶喝了。"
宁一安才不管她说什么,咧着嘴笑,转身就要往前爬。
门铃响了第二声,宁昭昭拍了拍宁一安的屁股,起身去开门。她以为是送快递的,结果拉开门,是许行远。
许行远站在门口,脚边搁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身上还穿着警服。他看起来像是刚下班就直接过来的。
宁昭昭握着门把手,有点被他的脸迷惑住了,愣了两秒才问:"你怎么又来了?"
许行远没进去,也没往门里张望。他把行李箱往前踢了踢,脸上的表情有些狼狈,语气放得很低:"我刚过来没几天,之前一直住单位宿舍。现在宿舍腾出来给新人了,我没地方去。你能让我在你家住几天吗?我把工资卡给你。"
宁昭昭看着他那张帅脸,在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然后,她冷淡的拒绝:"孤男寡女,不合适。"
"我是一安的爸爸。"许行远直直地看着她眼睛里,"就算咱俩一时半会回不到从前,你也不能剥夺我当爸爸的权利。我不住这儿也行,那你必须让我天天来看儿子,我有权利陪一安吃饭、哄他睡觉。"
宁昭昭沉默了几秒,侧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宁一安。她转回来,语气比刚才松动了一点,但仍然拒绝:"你可以见他,但不能住到我家。"
许行远没急着接话。他低下头,用指尖拨开头顶的头发,把那块疤露出来给她看。那块疤有两公分长,横在黑发中间,颜色有些发白,像一条蜈蚣趴在头皮上。
"我当时真的伤了脑子。"他声音闷闷的,指腹蹭了一下那道疤,"颅骨骨折,颅内出血,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你看这个疤,缝了七针。我当时是真的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宁昭昭的视线落在那个疤上,眼神动了一下。她是医学生,太清楚这种疤痕是怎么来的了,她的目光停了两秒,移开,没有说话。
许行远捕捉到她那一瞬的迟疑,立刻趁热打铁。他伸手拉开外套拉链,然后快速把t恤掀起来,露出里面的伤疤。
宁昭昭愣了一下,猛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你脱衣服干嘛!"
"我胸口也受了伤,给你看看。"许行远拉着她的手往自己伤疤的位置按,"我当时可疼了,但是没你现在不要我疼。"他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
宁昭昭被他的示弱搞蒙了,下意识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对面人家的门紧闭着,但她还是心虚。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门里扯。
许行远顺着她的力道踉跄了两步跨进门,身后的行李箱也被他一把拽进来,门"砰"地关上了。
宁昭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许行远已经把t恤脱了下来。
他光着膀子,露出腰腹和左侧肋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比头顶那道更长,斜着划过肋骨的弧线,边缘还有些发白的增生。
宁昭昭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不到一秒,猛地别开了脸:"你把衣服穿上。"
许行远没穿。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他低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你以前最喜欢看我光膀子了。你大三那年夏天来找我,我参加比武回来,在操场上跑五公里,你在旁边看着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还特别喜欢摸我腹肌,每次见面都摸,不让你摸你还不高兴。你还说过我的腹肌只能给你一个人摸。现在你连看都不愿意看了?"
宁昭昭耳根发烫,背对着他:"那是以前,现在不喜欢了。"
"我不信。"许行远走过来,从背后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稳稳地攥住了。他没给她抽回去的机会,拉着她的手贴到自己小腹上。掌心下面是温热紧实的触感,肌肉的轮廓和以前一样分明,只是皮肤上多了一道疤的凸起。
"你摸摸,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宁昭昭被他拽着,手贴在他的腹肌上,指尖触到那道疤痕的边缘。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脑子嗡嗡的。
她想把手抽回来,但身体好像分了叉,一个她拼命想逃,另一个她却贪恋掌心里那点温度。
许行远没给她犹豫的机会。他往前半步,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抹平。
宁昭昭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一开始宁昭昭是反抗的。两只手抵在他胸口,头往后躲了一下。但许行远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指腹陷进她发丝里,把她往怀里带,吻得更重了一些。
许行远的吻跟她记忆里一样,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横劲儿。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他走之前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扣着她的后脑勺亲她,说"等我回来"。
她的手松了,喉头哽了一下,眼眶发热,然后手慢慢往上,勾住了他的脖子。她踮了一下脚,闭上了眼睛,然后开始回应他的吻。
许行远察觉到她的回应,呼吸一下子重了。他的手从她腰上滑到后背,把人整个揉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这两年的缺失全补回来。
宁昭昭被他箍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推开,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碰到了那道伤疤的棱角,轻轻摸了一下
两人正吻的难舍难分,客厅里宁一安忽然"哇"地哭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宁昭昭猛地推开他,她的嘴唇被亲得发红,眼眶也红着,心跳快得不像话。她瞪了许行远一眼,那一眼里面什么都有,委屈、恼恨、心软、还有没褪干净的情意,搅在一块儿,说不清是什么。
许行远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胸膛起伏着,嘴角却翘了起来。他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和脖子,看着她慌乱地转身去抱儿子,看着她蹲下去把宁一安抱起来,搂得紧紧的,脸埋在儿子的小肩膀上,半天没抬头。
他知道他堵对了,宁昭昭心里还有他,而且跟他一样,一分爱意都没少。
许行远站在玄关,把t恤穿好,望向客厅里抱着孩子背对他的宁昭昭,轻声开口:"昭昭,我去做饭,好不好?"
宁昭昭没回头。
但她也没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