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六年腊月十九,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陆铮是被冻醒的。
他在一张硬得跟石板似的木板床上翻了个身,棉被薄得像张纸,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宿舍里还睡着四个人,呼噜声此起彼伏,鼾声里混着劣质烧酒的气味。屋子中央的火盆早灭了,只剩下半盆灰烬。
天还没亮。
陆铮掀开被子,冷得打了个哆嗦,三下五除二套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有一块油渍,怎么搓都搓不掉。他弯腰从床底摸出那双破靴子,鞋底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凹凸。
他穿越过来已经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他还是个刑警,干了十年,尸体见过几百具,案子破过上百起。谁能想到一次追捕行动中一脚踩空,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叫陆铮的年轻人——大明锦衣卫北镇抚司下属的一个小旗,管着五个手下,月俸一两三钱银子,活得比他在现代时候养的狗还惨。
洗漱用的是院子里的井水,打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白气,泼在脸上跟泼冰碴子似的。陆铮胡乱抹了两把脸,拿袖子一擦,正要去伙房看看有没有剩饭,院子门口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门被一脚踹开了。
来的是个百户,姓陈,大名叫陈贵。这人三十出头,圆脸小眼,穿着一身大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院子里稀稀拉拉正在洗漱的校尉们,目光最终落在陆铮身上。
"陆小旗!"
"属下在。"陆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雪地里单膝跪地。这个动作他已经练过几十遍了,膝盖落地的角度、低头的幅度、双手抱拳的姿势——任何一个细节不到位都可能被挑刺。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规矩比他在现代待过的任何单位都严,而陈贵又是出了名的喜欢拿规矩欺负人。
陈贵没让他起来,马鞭在手里转了两圈,慢悠悠地说:"西市出事了。户部侍郎王珣一家十三口,昨晚上被人杀了个干净。陆指挥使点了咱们北镇抚司查办,我任主事,你带着你的人跟老子走一趟。"
陆铮心头一跳。
灭门案?十三个死者?
"是,属下这就集结人马。"
"快点!"陈贵一甩马鞭,"要是让东厂那帮阉人抢了先,老子扒了你的皮!"
马蹄声远去,陆铮从雪地里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白。他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转身朝宿舍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已经有人醒了,赵大柱粗声粗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头儿,谁来了?"
"陈百户。"陆铮推开门,"都起来,西市出命案了,全体出动。"
半个时辰后,陆铮带着他的五个人赶到了西市。
雪还在下,但现场已经被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围了个严严实实。警戒线拉在外面,用的是红绸绳,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被挡在十步开外,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被冷风一吹,散在雪花里,闻起来格外刺鼻。
陈贵已经到了,正站在大门口跟一个穿褐衫的中年人说话。那人面色白净,嗓音尖细,下颌光溜溜的没有胡须——东厂的人。陆铮多看了一眼,认出那人是东厂的一个掌刑千户,姓刘,具体叫什么他不知道,只晓得京城锦衣卫的人私下都喊他"刘阉狗"。
"陆铮!"陈贵看见他,招手让他过来,"你来得正好。刘千户说咱们锦衣卫查了三天没查出个名堂,要接手这个案子。你说说,咱们是那种办不了事的人吗?"
陆铮听出陈贵这是在拿他当枪使。他要是说"能办",那等于跟东厂叫板;他要是说"不能办",那等于承认锦衣卫无能。陈贵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陈百户,属下才刚来,连现场都没看过,不敢妄下定论。不如让属下先进去看一眼,了解一下情况,再向您汇报?"
陈贵哼了一声,挥挥手:"去吧,仔细着点。刘千户可是说了,今晚之前要是咱们拿不出个说法,这案子就归东厂了。"
刘千户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从陆铮脸上扫过去,像看一条狗。陆铮没跟他计较,低头行了礼,侧身从旁边进了院子。
推开大门的那一瞬间,血腥气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是个两进的宅子,前院种了一棵老槐树,树上挂满了雪。雪地上有大片暗红色的痕迹,被新雪盖了一半,踩上去的时候脚下微微发黏。陆铮蹲下来看了一眼——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屋门前,有人受了伤之后还往里跑过。
他没急着进屋,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前院的雪地上脚印很乱,锦衣卫查案的、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的、还有昨夜凶手留下的,全混在一起。但陆铮干过十年刑警,他一眼就分辨出了几组有规律的特征:后门门槛内侧有一个完整的泥脚印,尺寸约莫七寸半,脚尖朝外,步幅不均,是跑出去的姿态。
凶手从后门跑了。
他顺着脚印走到后门,推开门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巷子里没人,积雪很厚,但脚印已经被后来的人踩乱了,看不出更多的线索。他退回院子里,目光落在正屋门前的台阶上。
台阶上有三块大小不一的深色污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陆铮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是人血,但里面混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鱼腥,又不太一样。他皱了皱眉,把这个味道记在心里。
推门进屋,一股更浓的血腥味混合着炭火的暖气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疼。
正厅里躺了四具尸体,三男一女。男的都是中年人模样,穿着绸缎袍子,一看就是有身份的;女的穿着袄裙,头上簪子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四个人死状各不相同:一个男的仰面朝天倒在门口,胸口被什么东西捅了个窟窿,血把整件袍子都染红了;另一个男的趴在八仙桌上,头歪向一边,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第三个男的缩在墙角,身上看不出外伤,但脸色青紫,嘴里有白沫;那个女的倒在通往内宅的帘子下面,喉咙上插着一根发簪,像是自己插进去的。
陆铮站在那里看了一分钟,脑子里已经开始拼接画面。
门口那个——被利器刺穿心脏,一刀毙命,凶手用右手,身高比他矮两寸左右,因为伤口的角度是从下往上斜着刺入的。
趴在桌上那个——被刀割喉,血喷出来溅在桌面上,范围大概两尺。凶手站在他身后,左手按住他的头,右手持刀从左侧切入。这是个熟练工,一刀下去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墙角那个——中毒。嘴角的白沫、青紫的脸色、瞳孔收缩——典型的急性中毒反应,至于是什么毒,他暂时还不敢下结论。这个人身上没有外伤,衣服整齐,可能是第一个死的,凶手用毒药让他失去反抗能力之后再杀其他人。
帘子下面那个——表面上看是自杀,但簪子插进喉咙的角度不对。如果是自己动手,伤口应该是从左向右倾斜,而这个伤口的方向是相反的,更像是有人从后面勒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拽起来,然后从正面把簪子捅进去。
陆铮直起身,呼出一口白气。
这不是普通的灭门案。
凶手至少三个人,分工明确——一个用刀、一个下毒、一个善后布置现场。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惊动邻居,没有打斗声传出,说明要么是用了迷药,要么就是死者认识凶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逐一击杀。
他推开内宅的门帘往里面走,帘子上沾的血已经干了,摸上去硬邦邦的。内宅有三间房,左右两间是卧室,中间那间布置成了一个小佛堂。佛堂里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冷了,但陆铮注意到香灰的颜色不太对——正常的香灰是灰白色,而这里的香灰发黑,夹杂着一些细碎的颗粒。
他捻了一点香灰放在手指间搓了搓,又闻了闻。
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钻进鼻腔,跟外面台阶上闻到的那个味道很像。
陆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把香灰包进一块手帕里收好,又检查了左右两间卧室。左边的卧室床铺凌乱,被子掀开一半,枕头掉在地上,像是有人正在睡觉的时候被惊醒;右边的卧室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没有褶皱,住在这间房里的人昨晚根本没回来睡过。
他数了数尸体。
院子里一个——是个老仆,被一刀砍在后背上,倒在雪地里,死的时候还攥着一把扫帚。
前厅四个——三个男的一个女的。
内宅正堂两个——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穿着中衣,脚上没穿鞋,像是从床上被拖起来的;女的年纪小些,看着不到三十,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
左右卧室各一个——左边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被子掀开一半,心口被捅了一刀;右边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蜷缩在床角,像是被吓死了——她身上没有外伤,但瞳孔放大,脸上表情扭曲,典型的惊吓过度导致心脏骤停。
后院厨房还有一个——是个厨娘,五十多岁,被人用菜刀砍在脖子上,脑袋差点掉下来。
十三个。
陆铮站在后院里,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他面无表情地把所有死者过了一遍,脑子里那张拼图在逐渐成形。凶手有备而来,目标明确,下手狠辣,而且——他盯着那三根插在香炉里的香,眼神冷了下来——他们还在现场布置了一个"厉鬼索命"的假象。
那三根香被人特意折断了,插在香炉里的角度歪歪扭扭,炉灰被泼了一地,观音像的胳膊也被掰断了扔在地上。每个死者身边都用血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弯弯绕绕的,看着像某种符咒。
这是故意做出来的。
有人想让这桩案子看起来像是鬼神作祟,从而掩盖真正的原因。
陆铮回到前厅的时候,陈贵和刘千户正在门口争论。陈贵脸红脖子粗地说着"这案子我们锦衣卫接了就是接了",刘千户则慢条斯理地回他"三天了连个凶手的影子都没找到,陈百户您这办案效率,咱家看着都替您着急"。
陆铮走过去,在陈贵耳边低声道:"百户,属下看完了。"
陈贵扭头看他:"怎么样?"
"有些发现。"
"什么发现?"
陆铮看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的刘千户,声音压得更低:"这里不方便说。"
陈贵犹豫了一秒,然后冲刘千户一拱手:"刘千户,案情复杂,我的人需要时间整理线索。这样,明日午时之前,锦衣卫一定给您一个交代。到时候要是还拿不出东西来,这案子您尽管接手。"
刘千户哼了一声,眼神在陆铮身上转了一圈:"那就再给你们一天。明日午时,咱家在你们北镇抚司等着。要是拿不出个说法来,可别怪咱家不给你们陆指挥使面子。"说完一甩袖子,带着几个番子走了。
等他走远了,陈贵才啐了一口,骂了句"阉狗",然后转向陆铮:"说吧,到底看出什么了?"
"百户,"陆铮从怀里掏出那块包着香灰的手帕,展开给他看,"死者的死法有三种:刀杀、毒杀、窒息。凶手至少有两个人,用的凶器是一把短刀和一种药粉。药粉混在香灰里面烧,点燃之后会散发出甜味,吸入之后让人手脚发软浑身无力。第一个死的是那个中毒的——就是缩在墙角那个,他当时在佛堂里烧香,吸入了药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补了一刀。"
陈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混在香灰里?"
"香灰的颜色不对。"陆铮指了指手帕里那团发黑的粉末,"正常的檀香烧完了是灰白色的,这些香灰里面掺了东西,烧过之后颜色发深,而且有甜味。属下刚才拿水化了一点,手指麻了半刻钟才恢复过来。"
陈贵看着自己的手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铮继续说:"另外,死者身边那些符号,属下看了,不是道家的也不是佛家的,倒像是民间巫术里用来'请鬼'的符咒。凶手故意画这些东西,是想让人以为王珣家是被厉鬼索了命。"
"那你觉得,凶手是谁?"
"还不知道。"陆铮实话实说,"但有几个方向可以查。第一,后院有个厨娘是被菜刀砍死的——菜刀是厨房自己的,说明凶手用顺手了随手拿起来砍人,这不是事先计划好的杀人方式,说明凶手对王珣家应该比较熟悉。第二,右边的卧室床铺整齐,住在那里面的人昨晚没回来睡觉——我打听了一下,那是王珣的小女儿,今年十六,在城外一家尼姑庵里寄住,每个月回来住几天。她昨晚没回来,是偶然还是有人提前把她支走了?第三——"
他顿了一下:"王珣是户部侍郎,管着银库。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却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丢——桌上的银烛台、挂在墙上的画、女主人的首饰盒,一样都没少。凶手不是为了钱财来的。"
陈贵眼神变了:"那是为了什么?"
"属下不知道。"陆铮看着他,"但属下知道,能让凶手灭人满门又不图钱财的,无非三种可能——仇杀、情杀、灭口。"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王珣是户部侍郎,管银库的。他手里的银子,弄不好要了谁的命。"
雪越下越大了。
陈贵站在院子里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他一拍大腿:"行,你小子行!就这么查!人手你随便调,银子你找我批——只要能抢在东厂前头把案子破了,老子给你记首功!"
陆铮低下头:"属下遵命。"
他转过身的时候,眼神冷得像这腊月的风。
户部侍郎、十三口人命、仿造的厉鬼索命现场、掺了药的香灰、没丢的财物——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的方向让他心里微微发沉。
嘉靖二十六年,这个时候的朝堂上有一个人,最喜欢动户部的银子。
那人叫严世蕃。
陆铮不知道这案子跟严家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能在京城杀一个侍郎全家还不引起太大动静的人,绝对不是普通角色。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头儿,"赵大柱从旁边凑过来,粗声粗气地问,"咱们现在干嘛去?"
陆铮把手里的手帕收进怀里,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
"走,"他说,"去尼姑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