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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15 23:16:29

西市的雪下到午时总算小了些,但天还是铅灰色的,跟盖了一层脏棉絮似的。陆铮带着赵大柱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不到五里,拐进一条土路,远远就看见一座小尼姑庵掩在几棵老松树后面,灰墙青瓦,规模不大,山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写着"静慈庵"三个字。

庵门虚掩着,陆铮伸手一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雪都堆在两旁的树根底下,正对着门的大殿里传来低低的诵经声,一个女人声音,念的是《地藏经》,调子拖得长长的,在冷清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空灵。

赵大柱在门口跺了跺靴子上的雪,压着嗓子问:"头儿,咱们就这么进去?"

"不然呢?"陆铮看了他一眼,"你还想翻墙?"

"翻墙也成啊,锦衣卫办案嘛。"

陆铮没搭理他,径直穿过院子往大殿走。殿门口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尼姑,穿着灰色的僧袍,头上戴着僧帽,看见两个大男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双手合十:"两位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陆铮从怀里掏出腰牌亮了亮:"北镇抚司锦衣卫,找你们庵里一位姓王的姑娘,她是户部王侍郎的女儿,昨夜家里出了事,我们来了解情况。"

年轻尼姑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念珠差点掉在地上:"王、王施主?她家里出什么事了?"

"死了。"陆铮说得干脆,"一家十三口,昨晚被人杀了。"

那尼姑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殿里的诵经声停了,一个年长些的尼姑从里面走出来,看起来四十来岁,面目和善,但眼神里透着几分沉稳和镇定。

"贫尼是这静慈庵的住持,法号静心。"她朝陆铮微微欠身,"王施主确实在我们这里寄住,昨夜她身子不舒服,早早就歇下了,今天早上还没起。两位官爷稍等,贫尼去叫她。"

"不必麻烦,"陆铮拦住她,"我自己去就行。她住哪间房?"

静心住持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抬手往左边一指:"后院东厢第三间。"

东厢第三间的门虚掩着,陆铮走过去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他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出来,屋里不大,只放了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佛经和半盏冷茶。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裹着一个人,只露出一个发髻。

"王姑娘?"陆铮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看着十四五岁年纪,圆脸细眉,眼睛很大,但此刻眼眶红肿,像是哭过很久的样子。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袍的陌生男人,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又细又哑:"你、你是谁?"

"锦衣卫北镇抚司,姓陆。"陆铮亮了腰牌,"你爹娘的事,你知道了吧?"

那姑娘一下子愣住了,被子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在床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爹……我爹怎么了?"

"死了。"陆铮看着她,"昨夜被人杀了,一家上下十三口,除了你之外无一幸免。"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下了雪一样。但正是这种平淡反而让人没法怀疑他在骗人。王姑娘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尖又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猫。

赵大柱站在门外,手足无措地搓着手,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退开。陆铮倒是不为所动,他就站在那里等,等王姑娘哭够了、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下去变成抽噎的时候,才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玉娘。"

"你昨晚为什么没回家?"

"我……我娘前两天让人捎话来,说让我在庵里多住几天,等她叫人接我再回去。"王玉娘用袖子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水痕,"我娘每个月都让我回家住几天的,这次突然说不让我回了,我以为她……我以为她跟爹又吵架了,就没多想。"

陆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爹娘经常吵架?"

王玉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最近半年总吵。我娘说我爹在外面……在外面有人了,还说我爹把家里的银子都贴给了那个人。我爹不承认,两个人就吵,有时候吵到半夜,我躲在屋里都能听见。"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王玉娘摇头,"我娘不说,我爹也不说。"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在屋里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很干净,干净得过分了——桌上除了佛经和茶盏什么都没有,衣柜开着一条缝,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件素色的衣裳,床底下一双绣花鞋摆得端端正正。王玉娘在这里住得像是在蹲监狱一样,一切都按部就班,一丝不苟。

他不信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能把自己的生活收拾到这种程度。这背后有人在替她打理,而且那个人很细心,细心到连鞋尖朝哪边摆都有讲究。

"你平时在庵里都做什么?"

"念经、抄经、帮忙做斋饭。"王玉娘抽噎着说,"娘让我安心在这里住着,说等我满了十六就接我回去许人家。我……我不想嫁人,我想在家陪着我娘,可是她老骂我,说我不懂事……"

她又哭了起来。

陆铮等她哭完,又问了几句王珣平日里的交际往来,但王玉娘年纪小,又常年住在城外,对父亲在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王珣近半年"经常很晚才回家,有时候天亮才回来",而且"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像是跟谁生了气"。

从静慈庵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雪停了,北风刮得人脸生疼。赵大柱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跟在后面,走了好一段路才忍不住问:"头儿,那小姑娘挺可怜的,一家子都死了,就剩她一个。"

陆铮嗯了一声。

"你说会是谁干的?杀了人家满门,连个活口都没留。"

"留了。"陆铮说。

赵大柱一愣:"留了?谁?"

"她。"

赵大柱更糊涂了:"可你不是说……"

"我说的是凶手留了她一命。"陆铮放慢脚步,"你想想,王珣家在城西,凶手半夜摸进去杀人,十三口人一个没跑掉,说明什么?说明凶手对王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家里几口人、谁住哪间屋、哪个时辰睡觉、有没有值夜的仆人,全都了如指掌。这种案子,不可能不留活口问清楚这些。"

"那他为什么要留王玉娘?"

"因为王玉娘不在家。"陆铮说,"凶手知道她住在城外尼姑庵里,所以根本就没去杀她。要么是提前踩过点,要么就是——有人告诉了他。"

赵大柱咂摸了一下这句话,脸色变了:"你是说……王珣身边有内鬼?"

"管家。或者近身的仆人,最不济也是常来往的熟人。"陆铮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而且这个内鬼知道王珣家每个人住哪间房,知道他女儿每月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回尼姑庵。所以王玉娘才能活下来。"

赵大柱挠了挠后脑勺:"那凶手不是王珣的仇人?是有人买凶杀人?"

"都有可能。"陆铮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京城灰扑扑的城墙轮廓,"但有一件事我确定——王珣那个中毒死的,中的不是普通毒药。我刚才在庵里用水化了一点香灰尝了尝,舌尖麻了有小半个时辰。那种东西京城普通药店买不到。"

"那上哪儿买?"

"宫里。"

赵大柱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陆铮回头看他,笑了笑:"怕了?"

"头儿,这事儿要真跟宫里扯上关系……"赵大柱咽了口唾沫,"咱们还查不查?"

"查。"

"可那是宫里啊!"

"宫里怎么了?"陆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案子是陈百户接的,人是陆指挥使让查的,咱们就是干活儿的。查到什么就往上报什么,上面怎么定是上面的事。你有那功夫害怕,不如想想今晚回去怎么把那几具尸体的验尸报告写清楚。"

赵大柱追上来,压低声音:"验尸?你还要验尸?"

"废话,不验尸怎么知道那些刀伤是一个人砍的还是几个人砍的?怎么知道中毒的人中的到底是什么毒?怎么知道那个女人喉咙上的簪子到底是不是她自己捅的?"

赵大柱不说话了。他跟着陆铮办案也有两个月了,对这位年轻小旗的"毛病"多少有些了解。这位爷办案子的时候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什么忌讳什么规矩全抛到脑后去,该翻尸就翻尸,该拆房就拆房,完全不像是北镇抚司里那些按部就班的老油条。

可偏偏他每次都能查出点别人查不出来的东西。

两人回到京城的时候城门还没关,守门的兵丁认得赵大柱,随便看了一眼腰牌就放了行。西市王家那条街已经被封了,锦衣卫的人还在外面守着,路过的百姓只敢远远瞟一眼就匆匆走开。

陆铮直接去了停尸的院子。

王珣家十三具尸体被搬到了隔壁一座空宅子里,临时搭了几块门板搁着,上面盖着白布。两个看守的校尉正蹲在廊下烤火,看见陆铮过来赶紧站起身。

"陆小旗,您怎么又来了?"

"看看。"陆铮掀开最外面那块白布,露出来的是那个中毒死的男人——也就是他推测的第一个死者。尸体的脸色在死后变得更青了,嘴唇乌紫,指甲盖底下隐隐发黑。

陆铮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这是他穿过来之后自己找铁匠打的,专门用来验毒用。他把银针探进死者口腔里搅了搅,拔出来对着火光看,针尖上有一层淡淡的黑色。

"确实是毒。"他自言自语。

接着他又检查了那具被割喉的尸体,仔细翻看了脖子上的伤口。一刀横切过去,刀口平滑,深度均匀,说明凶手用的刀非常锋利,而且手法极稳——能在黑暗中一刀切中咽喉又不会切得太深或太浅,这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的人。

他又去看了那个被簪子捅死的中年女人。她在王家的身份应该是王珣的妻子,也就是王玉娘的娘。陆铮仔细看了看她脖子上的那个伤口,又比划了一下自己如果站在她身后会用什么样的角度和力度才能让簪子不偏不倚扎进喉咙的软处。

结论跟他在现场推测的一样。

自杀是假的。

有人从后面勒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来,然后拿着那根簪子从她正前方捅进去——所以伤口的方向才是从左到右,而不是从右到左。

"头儿,"赵大柱站在门口喊他,"陈百户来了,让你过去说话。"

陆铮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盖上白布走了出去。

陈贵在院子外面来回踱步,看见他就一把拉过来,压低嗓门:"陆铮,你查到什么了没有?刘阉狗明天午时就要来拿结果,你要是没把握咱现在就认栽,把案子让给他算了,反正他东厂爱管就管去。"

"有把握。"

陈贵眼睛一亮:"当真?"

"凶手至少有两个人,用的是刀和毒药,毒药跟宫里有关。王珣家有个内鬼,帮凶手摸清了所有人的住处和作息。动机跟钱财有关,但凶手不是为了偷东西——王珣家一件值钱的都没丢。"

陈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宫里?你确定?"

"确定。"陆铮说,"那毒药我尝过,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宫里的御药房有一种药叫'玉髓散',少量掺在香里烧能让人手脚发软,量大了能要人命。我怀疑凶手用的就是这东西。"

陈贵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你怎么知道玉髓散?"

"以前在南镇抚司翻案卷的时候看到的。"陆铮随口编了个瞎话,"成化年间有人用过,案底还在。"

陈贵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咬了咬牙:"行,就算这东西是宫里的,那跟王珣有什么关系?他一个户部侍郎,得罪了宫里谁?"

"不知道。"陆铮说,"但有一个方向可以查——王珣管着银库。户部的银子往哪儿拨、拨多少、拨给谁,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有人动了不该动的银子,被王珣查出来或者抓住了把柄——"

他的话没说完,但陈贵已经听懂了。

户部银库。

严世蕃。

这两个词在陈贵脑子里撞在一起,撞得他头皮发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先别乱说。这事儿太大了,得让陆指挥使拿主意。"

陆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陈贵在怕什么。在京城当官的人,只要是沾上"银子"两个字的案子,十个里有八个会绕到严家身上去。严嵩当首辅十几年,他儿子严世蕃管着工部,这些年贪的银子怕是能把整个西市买下来。王珣一个管银库的侍郎,天天跟银子打交道,他能不知道严世蕃在动什么手脚?

可知道归知道,敢不敢查是另一回事。

陈贵显然不敢。陆铮也不指望他敢。他只是需要一个"上去"的机会——让更上面的人知道这个案子查到了哪一步,让那个能做决定的人来拍板要不要往下挖。

而他能做的,就是把证据摆在桌面上,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百户,"陆铮开口了,"属下有一个建议。"

"说。"

"案子的事情,属下今晚把验尸的结论和现场的还原写成文书,明早送到您案头。至于要不要往下查,您跟陆指挥使商量着办。东厂那边,您先拖一拖——就说现场太复杂,还需要两天时间。"

陈贵犹豫了一下:"拖得住吗?"

"拖得住。"陆铮说,"我跟刘千户打过照面,他就是个来抢功的,案子本身他不在乎。只要能给足他面子,让他回去有个交代,他乐意多等两天。"

陈贵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陆铮的肩膀:"行,就按你说的办。你小子脑子活,以后好好干,老子亏待不了你。"

陆铮低头称是。

等陈贵走远了,赵大柱才从旁边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头儿,你真准备把验尸报告写上去?那可是严家的事儿,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上面的人不想查呢?"

陆铮没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凉得刺骨。远处的西苑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那是嘉靖皇帝炼丹的地方,这个帝国真正的主宰者,此刻正关在那堵红墙里面求仙问道,对外面发生的这场灭门惨案浑然不知。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二十多年不上朝的皇帝、一个把持朝政的权臣、一群斗来斗去的太监和锦衣卫——这就是他穿越之后要面对的大明朝。跟他在史书里读到的一模一样,烂到了骨子里。

可他还得活下去。

不仅得活下去,还得活得好。

"查。"陆铮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管上面要不要往下挖,先把东西查清楚。手里有证据,说话才有底气。"

赵大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铮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今晚去一趟东城,找一个叫沈七的人。就说陆铮找他有事。"

"沈七?那个在菜市口摆赌摊的混混?"

"嗯。"

"找他干嘛?"

陆铮笑了笑:"让他帮忙打听点事。京城里这帮地头蛇,鼻子比狗都灵。"

雪越下越大了,北风卷着雪花灌进巷子里,呼呼地响。陆铮裹紧身上的棉袍,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身后那座停着十三具尸体的宅子慢慢隐没在夜色里,只剩下门口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王珣家这条命案就像一根引信,已经点着了。

至于能烧到谁身上,陆铮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人坐不住。

而他等的就是那个坐不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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