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回到那个临时停尸的宅子时,雪已经把小院的地面盖了厚厚一层。两个看门的校尉正缩在门洞里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他,又松了劲。
"陆小旗,这么晚还来?"
"睡不着。"陆铮推开院门走进去。
后院的三间厢房全腾空了,十三具尸体按男女分开摆着,男的搁在东屋,女的搁在西屋,中间屋里放的是验尸用的工具和记录案卷的桌子。陆铮从廊下抄起一盏油灯,推门进了东屋。
屋里冷得像冰窖,死人身上盖着白布,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排排躺着,看着像码整齐的货物。陆铮把灯搁在旁边的条凳上,从怀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这双手套是他用废羊皮自己缝的,够厚也够结实,省得直接用手碰尸体的时候被冻僵。
他先走到那个中毒死的男人面前。
傍晚的时候他已经简单看过,但那会儿时间紧,只确认了死因是中毒。现在他蹲下来,把油灯凑近了,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
死者四十岁上下,圆脸,留着短须,穿着一身灰褐色的中衣,脚上穿着布鞋。从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王珣的管家或账房先生一类的人物——不是主人,但也不是下等仆人。陆铮翻了翻他的手指,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血迹也没有皮屑,说明他死之前没有挣扎过。
他掀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瞳孔已经散开了,但在边缘处能看见一些细小的红点,像是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痕迹。这种症状说明中毒的时候心脏跳动非常剧烈,血液涌上头部导致眼部的微小血管爆裂。
"急性神经毒。"陆铮自言自语,"发作快,死得快。"
他把死者身上的中衣解开,露出胸口和腹部。皮肤的颜色发青,不是死后正常的青紫,而是中毒导致的变色。他用手按了按腹部的皮肤,按下去之后指尖留下一个浅白色的印子,半天才恢复原状。
这是典型的毒素导致器官衰竭的表现。肾脏、肝脏在这一刻钟之内就全停工了,人跟被掏空了一样。
陆铮站起来,去看下一具。
趴在八仙桌上被割喉的那个。这人穿着绸缎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这应该是王珣本人。陆铮把他翻过来,正面朝上摆好。脸上凝固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惊讶多过恐惧,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
凶手动手的时候他应该是醒着的,而且认出了来的人是谁。不然的话,以正常人的反应,深夜有人进屋第一反应要么是喊叫要么是逃跑,不可能还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态。
他低头仔细看那道颈上的伤口。刀口从左往右斜着切过去,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一刀毙命。但关键是刀口的角度——如果他推测的没错,凶手的身高应该在五尺五寸到五尺七寸之间,比王珣矮了两三寸,所以要微微踮脚或者让王珣低下头才能切到那个位置。
"熟人作案。"陆铮在心里记下。
接着他去看门口那个胸口被捅了一刀的男人。这人年纪轻一些,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短打衣裳,看着像是护院或者随从。胸口的伤是从下往上斜着扎进去的,凶器穿透肋骨扎进心脏。这种角度说明凶手比死者矮,而且动手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
陆铮拿着油灯凑到伤口处仔细看了看边缘。伤口周围的皮肉微微外翻,呈暗红色,跟正常的刀伤不太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创口边缘——有点硬,像是被烫过一样。
"火烤过的刀。"他皱起眉头。
用火烧过的刀杀人,刀刃上的高温会让伤口边缘的血管凝固,流血量会比正常刀伤少一半。凶手选择这么做,要么是不想让血流得到处都是弄脏自己的衣服,要么就是在杀人之后还有别的事要做,不想让现场变得太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王珣家院子里的时候,雪地上的血迹确实不多。十三口人被杀,照理说血应该流得满地都是,但他看到的只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大部分地面还是白的。
凶手很在意"干净"这两个字。
甚至有可能——他们在杀人之后用水冲洗过地面,然后等着新雪落下来盖住痕迹。
陆铮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脑子里那些碎片慢慢拼在一起。凶手至少有两个人,分工明确,一个用刀杀人,一个负责下毒和布置现场。他们进王家的时候带着事先准备好的火烤过的刀和掺了药的香,说明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不是临时起意。
而且他们很在乎现场看起来"像那么回事"——要像是厉鬼索命,要像是冤魂复仇,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鬼神作祟而不是人为谋杀。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人为谋杀,案件就会落在锦衣卫和东厂手里,一查到底,总有人会查到不该查的地方去。但如果是"厉鬼索命",这种案子多半会不了了之——京城这种地方每年都有几桩"闹鬼"的传闻,闹一阵子也就过去了,没人真的去追究鬼到底是谁。
陆铮站在屋子中央想了很久,直到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灯芯噼啪响了两声,他才回过神。
他转身去西屋看女眷的尸体。
东屋是给男人停的,西屋给女人和小孩。他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炭火气——屋里生了一个小炉子,估计是怕尸首冻得太硬影响验看。
屋里停了六具女尸。那个被簪子捅死的王珣妻子躺在最外面,旁边是那个吓死的小丫头,再往里是厨娘,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仆妇,以及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
陆铮先看王珣的妻子。四十岁上下的妇人,保养得不错,皮肤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蔻丹。她穿着藕荷色的寝衣,脚上没穿鞋,头发散着,右手里攥着一根银簪子。
陆铮把她手里的簪子拿下来仔细看。簪子是纯银的,做工精致,簪头雕着一朵梅花。他对着灯光转了转簪子,在簪身接近尖端的地方发现了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是血,已经干了,嵌在花纹的凹槽里。
他把簪子放回去,又去看她脖子上的伤口。伤口从喉结右侧斜着扎进去,深入食道和气管,出血量不大——人死之后血流速度慢了,大部分血都积在胸腔里没流出来。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站在她身后的姿势——右手从后面绕过她的脖子,攥住她的头发往后拽,迫使她仰起头来,然后左手拿着簪子从正面捅进去。这样的话,伤口的角度确实是从左向右,跟自己动手反过来。
他松开手,又在屋里转了一圈。
那个吓死的小丫头躺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才十岁出头,蜷成一团,脸上的表情还凝固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嘴角有口水流过的痕迹。身上没有外伤,衣着完整,甚至鞋子还好好穿在脚上。
陆铮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她的颈侧脉搏的位置。虽然人已经死了,但皮肤表面没有中毒的迹象,也没有窒息的痕迹。他轻轻掰开她的嘴看了看,舌苔正常,喉咙里也没有异物。
确实是吓死的。
十岁的小姑娘半夜被吵醒,看见自己的家人一个接一个被杀,吓到心脏骤停,就这么死了。
陆铮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几秒钟。
他在现代当了十年刑警,见过太多死人,以为早就麻木了。但面前这个蜷在床角的小丫头还是让他心里堵了一下——如果不穿越,他这辈子都不会亲眼看见一个孩子被吓死是什么样子。
他呼出一口气,转身去看下一具尸体。
厨娘是被人用菜刀砍死的。陆铮从她的伤口判断凶器是一把宽刃菜刀,刀口深且粗糙,不像前两具尸体的伤口那样干净利落。凶手应该是随手从厨房里抄起刀砍下去的,砍了两刀,第一刀砍在肩膀上,第二刀砍在脖子上。
肩膀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但骨头表面没有裂痕,说明用刀的人力气不大,砍下去的时候刀被肩膀上的骨头挡住了。第二刀砍在脖子上,位置偏下,没有砍到动脉,出血量不大。
从这几处细节来看,杀厨娘的人和杀王珣的不是同一个。杀王珣的人手法娴熟,杀人跟杀鸡似的利落;而杀厨娘的人动作生疏,力气不够,第一刀砍偏了还得补第二刀。
这是新手。
陆铮直起身,在脑子里重新梳理。
凶手一共三个人:一个用短刀杀王珣,手法老练,身高五尺五六,应该是职业杀手或常年干这种事的人。一个负责下毒和布现场,懂药理,知道香灰能混毒,知道怎么把现场布置成鬼神作祟。还有一个是新手,力气小,杀人犹豫,身份可能是临时帮手或者根本不想杀人却被逼着动手。
三个人的组合很有特点。
职业杀手、懂药理的、不情愿的新手——这三类人凑在一起,不像是一个团伙,更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陆铮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王珣不是被仇家灭门,而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被人灭口,那动手的人就不一定是职业杀手团伙,而可能是王珣身边的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被逼着做了这件事。
他放下手里的记录,正要去翻翻其他几具仆从的尸体,忽然听见院门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谁?"他喊了一声。
"头儿,是我。"赵大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低低的,"沈七来了,说有东西要给你看。"
陆铮看了一眼屋里的尸体,把白布挨个盖好,灭了油灯走出门去。
院子外面站了两个人。赵大柱裹着一件黑棉袄,肩膀上落了一层雪;旁边一个瘦小精干的年轻人缩着脖子蹲在墙根下,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股子市井里混出来的油滑气,看见陆铮出来就咧嘴笑了笑。
"陆爷,好久不见。"
"别叫爷。"陆铮走过去,"东西呢?"
沈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布包外面还裹了一层油纸防雪。陆铮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根香,颜色发黑,跟他在王珣家佛堂里见到的那几根一模一样。
"从哪儿弄的?"
"西城一个杂货铺子。"沈七搓着手说,"那铺子平时卖香烛纸钱,但我去的时候老板不在,他老婆开的门。我装成买香祭祖的,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管用点的香',那婆娘就把这个拿出来了。她说这香是上个月一个蒙面人来买的,买了一大捆,给的银子足足的,还说要是不够回头再来拿。"
"那老板呢?"
"在屋里歇着呢。我去的时候他喝了酒,睡得跟死猪一样。他老婆不会做生意,一诈就把底全漏了。"沈七嘿嘿一笑,"我留了个心眼,买了三根出来,没敢多拿。"
陆铮把那三根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跟他在王珣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檀香打底,但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他把其中一根折断了,断口处能看到一些细碎的暗色颗粒掺杂在香粉里。
"就是这东西。"陆铮把香包好收进怀里,"那个杂货铺子在哪里?"
"西城槐树胡同,门朝南开,门口挂着一面黄旗。"
"记住了。"陆铮从袖子里摸出二两碎银子递给他,"辛苦。以后西城那边的动静多盯着点,有什么异常就来告诉我。"
沈七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陆爷放心,兄弟我别的不行,打听消息最在行。您交代的事儿,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他转身要走,陆铮叫住他:"等一下。你回去之后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户部侍郎王珣,最近半年跟什么人来往密切——尤其是晚上出门见的那些人。打听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人察觉。"
沈七眼神闪了一下:"陆爷,那个灭门案的事儿……"
"知道就好。"陆铮打断他,"少打听、多做事,银子少不了你的。"
沈七识趣地闭了嘴,嘿嘿笑了两声,钻进巷子里没影了。
赵大柱站在一旁搓着冻僵的手,打了个哆嗦:"头儿,现在怎么办?那个卖香的铺子,要不要今晚就带人去抄了?"
"不急。"陆铮摇摇头,"这香是一个月前买的,凶手早就计划好了要动手,不会把证据留在铺子里让人抓到。现在去抄铺子,只能抓到那个卖香的婆娘,她一个开杂货铺的能知道什么?"
"那查谁?"
"查王珣。"陆铮说,"沈七那边打听王珣最近半年跟谁来往密切,那是查他活着的时候惹了谁。但还有一条线——"
他顿了一下:"王珣管着户部银库。他一个侍郎,手里过手那么多银子,有没有可能他自己也动了手脚?如果他也拿了不该拿的钱,那被人灭口就不光是得罪人的事,还有可能是分赃不均或者灭口封嘴。"
赵大柱听得一愣一愣:"你是说……王珣自己也贪了?"
"一个管银库的官,在一个严党当道的年头,他能不贪吗?"陆铮笑了笑,笑容在风雪里看不太真切,"先回去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户部调档。王珣经手的银库账目,得翻翻才放心。"
赵大柱跟在后面往回走,想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头儿,咱们查得这么深,万一真的把严家扯出来了,到时候可怎么办?"
陆铮没回答他。
两人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回北镇抚司的驻地,灯笼的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把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陆铮走在前面,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几具尸体的细节,还在想着那些香灰里的毒、那道火烤过的刀痕、那个蜷缩在床角吓死的小姑娘。
他穿越过来两个月了,头一回觉得这个时代真实得可怕。以前在书上读历史,看到的是一行行字,是年份、人名、事件,冷冰冰的,跟他隔着几百年。但今晚他蹲在那间停尸的屋子里翻检一具具真实的尸体的时候,闻到的是真实的血腥味,看到的是真实的死亡——那种感觉跟在现代解剖台上看见的尸体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死人身上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味道。檀香、炭火、劣质棉布、冻硬的泥土,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人说不出的憋闷。
他走到北镇抚司大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悬绣春刀,负手立在雪地里,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身后没有跟着随从,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从陆铮身上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审视的味道。
陆铮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炳。
嘉靖朝锦衣卫真正说了算的那个人。
"陆铮。"陆炳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