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在雪地里站住了。
北镇抚司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陆炳脸上明明灭灭。这个男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气势,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威压,而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风雪里,却让人没法忽视他。
赵大柱在后面咽了口唾沫,腿肚子有点打颤。他进锦衣卫三年了,跟陆炳说话的机会不超过三次,每次都是远远地行礼就低头走开。现在大半夜的,北镇抚司指挥使亲自站在门口等人——等的还不是什么大官,是他家小旗。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陆铮倒是没慌,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属下陆铮,见过陆指挥使。"
陆炳没立刻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沾了雪的肩头一直看到他冻得发红的手指,然后才慢慢开口:"这么晚还在外面办案?"
"回禀指挥使,今晚在西市停尸的宅子里验尸,刚刚才忙完。"
"验尸?"陆炳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北镇抚司的验尸官明天才到,谁让你动的?"
"属下自己拿的主意。"陆铮说,"案子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东厂那边催得紧,属下想着先把尸身的情况摸清楚,好给百户大人提供判断的依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既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辩解的意思,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儿。陆炳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进来说话。"他转身朝大门里走去。
北镇抚司的值房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两个世界。陆炳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铮没推辞,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这是规矩,官大一级压死人,下属在长官面前不能坐得太踏实,得随时准备站起来回话。
赵大柱被留在外面廊下烤火,屋门一关,就剩他们两个。
陆炳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也没问陆铮喝不喝,端着杯子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陆铮的眼睛。
"王珣的案子,你查到哪一步了?"
"查到关键地方了。"陆铮如实回答,"灭门的凶手至少三个人,用的是刀和毒,毒药掺在香里点燃,让人吸入之后手脚发软不能动弹。那种毒属下在宫里的案卷里见过一次,叫玉髓散,民间买不到。凶手杀人之后布置了假现场,想让人以为是厉鬼索命,以此掩盖真正的动机。属下还查到了制这种香料的来源——西城槐树胡同一个杂货铺子,一个月前有人买了一大捆黑香,给的银子很足。"
他把从沈七那里搞到的香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自己的推断简要概括了一遍。三具尸体上的刀伤类型不一样、第一死者中毒的反应、王珣妻子被伪造成自杀的模样、后门那个往外跑的泥脚印、香灰里掺药的手法和伪造符咒的方式——能说的全说了,不能说的(比如严世蕃的嫌疑)他一个字没提。
陆炳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外面北风刮过窗棂的呜呜声。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中间袅袅地散开。
"你进北镇抚司多久了?"陆炳忽然问。
"快两个月。"
"两个月之前你在哪儿?"
"在南镇抚司做书办,管卷宗。"
陆炳点了点头。他显然早就查过陆铮的底细了——作为锦衣卫的头儿,能在北镇抚司当差的人什么来历他不可能不知道。他问这一句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而是想看看陆铮回答时的反应。
陆铮的反应很自然,没有心虚也没有紧张,就跟聊家常似的。
"两个月前南镇抚司有个书办因为怠慢公务被革职,是你吧?"陆炳问。
"是。"
"你做了什么事?"
"把一份加急文书放错了架子,耽误了两天时间。南镇抚司的刘千户要拿我下狱,是陈百户把我从大牢里捞出来调到北镇抚司的。"
陆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陈贵跟你说过,让你到了北镇抚司之后老实做人,别惹事,是不是?"
"说过。"
"那你来北镇抚司不到两个月,就捅了这么一个大篓子?"
陆铮抬起头看他:"指挥使觉得这个篓子不该捅?"
陆炳没回答他这个问题。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知道这案子如果继续查下去,会查到谁身上吗?"
"知道。"
"知道你还敢查?"
陆铮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属下查案只认证据,不认人。证据指向谁,属下就报给谁。上面让不让他被查是上面的事,但让不让证据被看见——那是属下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有些犯忌讳。但陆炳听完之后没有发火,反而靠回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点。
"王珣跟严家有关系。"他说。
陆铮的心跳微微加速了半拍。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上面的人终于愿意把盖子揭开一点让他看里面是黑的还是白的。
"王珣管着户部银库,"陆炳继续说,"严世蕃这些年从工部、户部、太仓三个渠道挪银子,手脚越做越大。王珣是他的下家之一——严世蕃给空头批文,王珣从银库里放银子出来,两个人对半分。这笔买卖做了好几年,一直没出过事。"
"那这次为什么出事了?"
"因为王珣贪心。"陆炳说,"他上个月跟严世蕃要加码,说如果不给他多分一成,他就把以前账册的底本交到都察院去。严世蕃什么人你不知道?他能让人拿把柄捏着?"
陆铮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猜的没错——王珣确实跟严世蕃有勾结,而且因为分赃不均把自己搭进去了。
但他还有几个地方没想通。
"指挥使,"他开口问,"如果王珣是被严世蕃灭口的,为什么要把现场伪装成厉鬼索命?严家在朝堂上势大,就算王珣死了被人查出是他干的,朝中也没有几个人敢跟他硬碰。何必多此一举?"
陆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赞许的意思。
"因为王珣手里有一份账册的底本,"他说,"那份东西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严世蕃就不光是贪赃的问题——上面的银子有一部分走的是内承运库的路子,也就是说,动的是嘉靖爷私库的钱。"
陆铮心里一凛。
内承运库是皇帝的钱袋子。严世蕃动户部的银子已经够胆大的了,但动皇帝私库的钱——那不是贪,那是偷皇帝的东西。如果这事儿被捅到嘉靖面前,别说严世蕃,连严嵩都兜不住。
"所以严世蕃要灭口,"陆铮接过话头,"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这是灭口。如果是仇杀或者图财害命,锦衣卫和东厂都会往下查,万一查到了账册底本的事就完了。但如果是厉鬼索命,鬼神之事没人愿意深究,案卷搁半年就归档了,谁也不会再去碰。"
陆炳点了点头:"你脑子转得很快。"
"属下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说。"
"如果严世蕃已经拿到了王珣手里那份账册底本——或者说,他以为他拿到了——那他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功夫灭王珣满门?直接把王珣一个人杀了不就够了?"
陆炳听到这个问题,难得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陆铮确实看见了。
"因为底本不在王珣手里。"陆炳说。
陆铮愣了一下:"那在谁手里?"
"不知道。严世蕃没找到,我们也没找到。王珣死之前把它藏到了某个地方,现在一家上下死绝了,那本账册的下落就成了一个谜。严世蕃屠他满门,就是为了确保没有人能把这本账册的位置说出来。"
陆铮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王珣把账册底本藏起来了——藏到了一个连严世蕃翻遍了王家都没找到的地方。灭门之后这账册要么被凶手顺手拿走了,要么还藏在王家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人发现,要么就是王珣在死之前把它交给了某个人。
但王珣交出去的可能性不大。如果他真有信得过的人能托付这种东西,他早就把账册送出去了,也不会等到被人找上门来灭口。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东西是那本账册。"陆铮说。
"对。"
"指挥使想要那本账册?"
陆炳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那本账册应该落在谁手里?"
陆铮想了想,说:"落在东厂手里,他们拿去做文章扳倒锦衣卫;落在严家手里,他们烧了灭迹,从此再无后患;落在锦衣卫手里——"
他顿了一下:"锦衣卫可以拿它当筹码。既能自保,也能在合适的时候用出去。"
陆炳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几变,半晌之后他说了一句话:"你比陈贵聪明得多。"
"属下不敢。"
"你手里这案子,明天午时东厂要来拿结果。你打算怎么回?"
陆铮知道这是陆炳在考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属下打算把证据分成两半说。现场还原和凶手手法那一半照实报上去——让他们知道锦衣卫能破案。但关于毒药来源和严家的部分,属下只字不提,只说还在追查中。这样的话东厂的人面上有光,他们也不会死咬着要抢案子。"
"那你怎么跟陈贵交代?"
"陈百户那边——属下会单独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他,让他转呈指挥使。这份报告里,该有的东西全都有。"
陆炳听完这句话,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真切切的满意表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雪,然后转过身来对陆铮说了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
"陆铮,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岁能想到这里,已经很难得了。"陆炳看着他,"王珣的案子你不用再查了。明天你把表面那层东西交给东厂,然后把详细报告交到陈贵手里,后面的事你不用管。"
陆铮心里一沉:"指挥使——"
"我自有安排。"陆炳抬手打断他,"但有一件事,除了你之外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做。"
"请指挥使吩咐。"
陆炳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那本账册。王珣把它藏起来了,严世蕃没找到,他的人也没找到。但这个世上一定有一个人知道它藏在哪儿——除了王珣之外唯一知道的人。你去找那个人,找到那本账册,然后把它带回来给我。"
"那个人是谁?"
"王珣的师爷,姓周,叫周道明。"陆炳说,"王珣跟严世蕃之间的往来全是他经手的,账册也是他帮着做的。王珣灭门那天晚上,周道明不在王家——他是王珣身边唯一活下来的人。"
"他现在在哪儿?"
"跑了。"陆炳说,"案发当晚他从王家的后门溜出来,至今下落不明。锦衣卫和东厂都在找他,谁先找到谁就占了先机。"
陆铮站在那里,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珣死了,账册不见了,唯一的知情人周道明跑了。严世蕃在找账册,东厂在找周道明,锦衣卫也在找——所有人都盯着一个目标,谁先得手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局里面占据主动。
而他,一个北镇抚司的小旗,被陆炳委派去做这件事。
"属下能找到他。"陆铮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从王家后门跑出去的时候,留下了一组脚印。"陆铮说,"案发当晚我去现场的时候就看过了,那双鞋是缎面靴子,鞋底的花纹是万字纹——那种靴子市面上不多见,只有在南城一家叫'老陈记'的鞋铺才做得出来。只要找到他穿的那双靴子从哪儿买的,就能顺着找到他这个人。"
陆炳看着他,眼里的赞许已经毫不掩饰了。
"好。"他说,"那就交给你去办。记住,这件事只有你、我、陈贵三个人知道,对外就说你还在查灭门案的凶手。周道明拿到了之后直接带到我面前来,别让任何人经手。"
"属下遵命。"
陆铮站起来抱拳行了个礼,正要转身往外走,陆炳又叫住了他。
"你今年二十四岁,以你的才干,不该只当一个小旗。"他说,"这件事办成了,我升你当总旗。再往后,看你自己的本事。"
陆铮没多说感谢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比刚才更大了,北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跟刀割似的。赵大柱从廊下站起来,跺了跺冻僵的脚,满脸好奇地凑过来:"头儿,陆指挥使跟你说啥了?怎么聊了这么久?"
陆铮看了他一眼:"回去再说。"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脚下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留下一长串脚印。陆铮走在前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周道明。这人从灭门案现场溜出去之后就消失了,东厂锦衣卫都在找他,他一个师爷能躲到哪儿去?
南城。老陈记。万字纹缎面靴子。
明天一早就要去找那个鞋铺老板问问清楚。但陆铮心里清楚,那个鞋铺老板未必真的知道周道明躲去了哪儿——能帮严世蕃做黑账的人,怎么也不会蠢到把自己的行踪暴露在一个做鞋的铺子里。
可陆铮现在手里只有这条线。
他是刑警出身,干了十年的活儿让他明白一件事——破案不怕线索少,怕的是没有线索。只要有一条线,哪怕是再细再弱的线,顺着摸下去总有摸到头的时候。
他推门走进宿舍的时候,屋子里的鼾声停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头儿,你回来了?"
"嗯。"
"今天查得咋样?"
"还行。"陆铮脱了棉袍挂好,钻进自己那床薄被子里,冷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睡吧,明天有得忙。"
那人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过身去继续睡了。陆铮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又听见隔壁床赵大柱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四周安静下来。
他盯着房顶上的某根椽子,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见木头上裂开的纹路。那些纹路在他眼前慢慢铺开,像是王珣家院子里雪地上的血痕,又像是周道明逃走时留下的那组时深时浅的脚印。
账册、严世蕃、陆炳、东厂——这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跟走马灯似的。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过来那一天醒来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间宿舍的房顶,破旧的、漏风的、满是裂纹的木头房顶。
那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两个月过去了,他已经开始想怎么活得好了。
这案子查到最后不管结果如何,他在陆炳眼里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书办小旗了。只要他能把周道明找出来,把账册弄到手,他就能从这条缝里挤进去,从一个底下干活的人变成上面用的人。
在一个皇帝不上朝、权臣掌国政、太监和锦衣卫斗来斗去的年代里,一个从现代来的刑警能找到的路就只有这一条——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雪还在下,北镇抚司的屋顶上又加了一层白。城西王家那条被封了的巷子里,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灯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是活的什么在动。
没有人看见,就在那条巷子的尽头,一个戴着斗笠的黑影从墙头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在雪地里站了几息,抬头望了一眼王家大门上贴的封条,然后转身隐入了一条更窄的暗巷里面。
那人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了一组浅浅的脚印,鞋底的花纹隐约能看出来——是万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