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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15 23:16:29

天还没亮透,陆铮就醒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雪倒是停了,北风却比昨晚刮得更凶,呜呜地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响。

他起床的时候尽量放轻手脚,但还是吵醒了旁边铺上的赵大柱。赵大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头儿,几更了?”

“刚过卯时。”

“这么早……再睡会儿呗……”

陆铮没理他,三两下穿好衣服,把靴子往脚上一套,去院子里打了半盆冷水洗脸。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激得他整个人一哆嗦,脑子瞬间清醒了。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对着水盆里晃荡的倒影看了两秒——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毛浓,鼻梁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带着刑警出身的人特有的那种沉。

他拍了拍脸颊,把水盆放下,转身回屋拿了腰牌和钱袋。

赵大柱还是爬了起来,胡乱套了件棉袄追出来,嘴里哈着白气:“头儿去哪儿?带上我啊。”

“去南城,老陈记鞋铺。”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陆铮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北镇抚司的驻地,沿着东长安街往南走。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了,卖热汤面的、卖炊饼的、卖炭火的,热气腾腾的摊子旁边围着零零星星几个客人,缩着脖子呼哧呼哧地吃喝,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带起一股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很快散没了。

老陈记鞋铺在南城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书“老陈记”三个字,漆皮已经掉了大半,看年头至少经营了十几二十年。陆铮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皮革和桐油混合的气味扑了出来,混着屋里炭火的暖意,还挺好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儿,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用一根细锥子在一块鞋底上密密地扎着线。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进来的两个人一眼:“客官,买鞋?”

陆铮把腰牌亮了亮,语气客客气气的:“老人家,锦衣卫办案,想跟您打听个事。”

老头儿的手顿了一下,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计,从柜台后面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官爷请说。”

“前几天西市王家出了命案,官爷知道吧?”

“听说了听说了,街坊邻里都在传,说是王家闹厉鬼,一家子全遭了秧。”老头儿叹了口气,“王大人是个好官啊,平时在街面上见着我们还打招呼的,怎么就……”

陆铮没接这个话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晚画的一只鞋底花纹的速写。他把纸摊在柜台上推过去:“老人家,您铺子里做过这种鞋吗?缎面的,男靴,鞋底刻万字纹。”

老头儿拿起来凑近看了看,翻了翻又放下:“这花纹是我们老陈记的样式,做了二十多年了。不过这种鞋底纹路有讲究,万字纹分正反两种,您这个是反万字纹,我一般只在一种靴子上用。”

“哪种靴子?”

“轻便绸面靴。”老头儿说,“靴帮薄,靴底薄,穿着走路没声音,适合雨天或者夜里赶路的时候穿。这种靴子不便宜,一双要八钱银子,一般人家舍不得买,来定的都是些商人、账房先生、还有衙门里的书办师爷们。”

陆铮和赵大柱对视了一眼。

师爷。

“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人来定过这种靴子?”

老头儿想了想:“有,怎么没有。上个月初九,有个中年人过来定的,三十七八岁,瘦高个儿,下巴上有一颗黑痣。他定了两双,给了定金,说月底来取。结果月底来取了一双,另一双到现在还搁在货架上没人拿。”

“那人叫什么?”

“他没留全名,只留了一个姓,姓周。”

陆铮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那两双靴子,他取走的那双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缎面黑靴,很少见,一般人定绸面靴子都要深蓝或褐色,他偏偏要黑色。”老头儿摇摇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来着。”

黑色的缎面靴子——夜里穿着出去办事不容易被人注意。周道明一个师爷,平时用不着穿夜行的靴子,除非他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提前做了准备。

“老人家,”陆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您帮个忙。如果那个姓周的先生再来取剩下那双靴子,或者有什么人来打听他,您让人到北镇抚司递个话,就说找陆小旗。这块银子是谢礼。”

老头儿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碎银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收了:“成。官爷放心,那人来了我第一个通知您。”

陆铮又问了问周道明的样貌细节,老头儿补充了几句:中等偏瘦身材,下巴上那颗黑痣在左边,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像是湖广那边的人。平时来店里话不多,交了定金就走,从不闲聊。

从老陈记出来,赵大柱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出来了:“头儿,周道明真在这家店定的靴子?那他人呢?还在京城还是跑了?”

“还在京城。”

“你怎么知道?”

“靴子。”陆铮边走边说,“他定了两双,取了一双,还有一双留在店里没拿。如果他已经跑了,跑之前一定会来把另一双也取走——逃跑的路上不能只穿一双鞋,走远路的人至少要备一双替换的。他没来取,说明他还在京城,而且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跑,所以先拿一双凑合着用。”

赵大柱咂摸了一会儿:“那咱们现在去哪儿找?京城这么大,藏个人太容易了。”

“沈七。”

“啊?”

“让沈七去打听。”陆铮说,“周道明有南方口音,又是师爷出身,逃命的时候不敢住客栈也不敢租好房子,最可能藏的地方是南城的贫民区或者运河边上那些杂乱的码头窝棚。那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外地人混在里面不显眼。沈七是地头蛇,他找人的本事比咱们强。”

赵大柱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头儿,你说周道明一个师爷,王珣灭门那天晚上他从后门跑了,会不会是他跟凶手一伙儿的?是他把王家的底细透出去的?”

“有可能。”陆铮说,“但也有可能他是运气好撞上了机会才跑的。不管怎样,得先找到人再说。”

两人回到北镇抚司附近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赶早市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着从身边走过,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草编的小玩意儿,花花绿绿摆在路边。一群孩子围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面,叽叽喳喳地吵着要买个小兔子。

陆铮看着那群孩子,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到了王玉娘。

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家十三口一夜之间全没了,就剩下她一个孤零零地在尼姑庵里。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谁来管她、她还能不能回自己家住——这些问题没人替她想。锦衣卫只管查案子,案子破了谁管苦主死活?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具蜷缩在床角的小丫头尸体——王玉娘的妹妹,才十岁,活活吓死的。如果王玉娘那天晚上也在家,她会不会也是同样的下场?

“头儿?”赵大柱见他愣神,喊了一声。

“没事。”陆铮收回目光,“走吧。”

他们去找沈七的时候,那人正在菜市口旁边一条小胡同里支着一张破桌子摆赌摊。桌面上扣着三只碗,底下藏着一个小骰子,旁边围了七八个闲汉,押钱的押钱、起哄的起哄,吵吵嚷嚷的。沈七看见陆铮来了,把手里的碗一扣,冲围观的人拱了拱手:“哥几个对不住,今儿有正事,明儿再来玩。”

闲汉们散去之后,沈七把桌上的铜子儿哗啦啦扫进兜里,凑过来压低声音:“陆爷,昨晚您让我打听的事儿有信儿了。”

“这么快?”

“您也不看是谁在办事。”沈七嘿嘿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王珣最近半年晚上出去见的那些人,能查到的都在上面了。有些名字太大,我不敢写全,只写了姓和官称。”

陆铮接过来展开一看,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七八个姓氏和地点。最上面那个“严”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个“工”字。严世蕃在工部当差——这指向已经很明显了。

下面还有几个名字,陆铮挨个看过去,有一个姓“徐”的旁边写着“月港”两个字。他多看了两眼,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这个月港是什么意思?”他问。

“那个姓徐的是个商人,跟王珣走得很近,常年跑福建月港那条线做海上买卖。我听人说王珣在他那儿入了股,每年能分不少红。”沈七压低声音,“不过这事儿没人敢明说,毕竟跟海商沾边的买卖……”

他没把话说完,陆铮已经懂了。

嘉靖朝严禁海上贸易,但东南沿海的海商们照样出海,跟倭寇勾结也好,跟葡萄牙人做生意也罢,银子流水一样地来。朝中不少官员暗地里都跟海商有来往,王珣一个管银库的侍郎,在月港那边入了股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但这跟灭门案有没有关系?

陆铮暂时想不通其中的关联。月港的海商和京城严家的贪腐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能有什么交集?除非——王珣贪的那些银子有一部分是通过海商的渠道洗出去的,而月港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被人抓住了把柄。

他把这些放在脑子里记下,又跟沈七说了周道明的事。

“周道明?王珣那个师爷?”沈七眼睛一亮,“这人我听说过,以前在城南一个茶楼里见过他,瘦高个儿,下巴左边一颗黑痣。您要找他?那巧了。”

“你见过他?”

“前天晚上。”沈七压着嗓子说,“前天晚上我在南城码头那边盯一个欠我钱的赌鬼,亲眼看见周道明从一条船上下来,穿了一身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压得很低。要不是他下船的时候被风掀了一下帽子,我根本认不出来。他上了岸就往码头后面的棚户区走了,我再找就没见着人影。”

陆铮的眼睛亮了:“码头后面的棚户区?具体哪一带?”

“就是漕运码头南边那一片,全是窝棚和矮房子,外地来的脚夫、船工、逃荒的、干零活的,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他钻进去就跟一滴水掉进河里一样,想捞都捞不出来。”

“那一片归谁管?”

“谁都不管。”沈七摊了摊手,“五城兵马司的人懒得去那种地方巡逻,地面上有几个地痞头子收保护费,但都是些小角色,拿钱办事的主儿。您要是想在那儿找个人,有钱能使鬼推磨——给那几个地痞头子塞几两银子,他们能把每一间窝棚都给您翻过来。”

陆铮点了点头,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白天不能去,那种地方白天人多眼杂,他一个锦衣卫过去太扎眼了,风声一露周道明说不定连夜就跑了。得等晚上,趁黑摸进去。

“今晚帮我约那个地痞头子,在码头碰面。”陆铮从钱袋里掏出五两银子递给沈七,“这银子你拿着,一半当你的辛苦费,一半当晚上买路的钱。”

沈七接过来掂了掂,笑得更开了:“陆爷爽快!得嘞,今晚戌时,码头南边第三棵柳树底下,我给您把人约好。”

告别了沈七,陆铮和赵大柱往回走的路上,赵大柱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头儿,我能不能多嘴问一句——您到底想干啥?这案子查到严家头上已经够凶险了,现在还要去码头那种地方找周道明。万一真的把账册弄到手了,咱们是要扳倒严家?咱们几个小旗总旗的,扳得动吗?”

陆铮沉默着走了十几步,然后回答了他。

“不是我要扳倒谁。”

“那是谁?”

“陆炳。”陆铮说,“他要账册,我给他把账册弄来。他拿到东西之后怎么用是他的事,我只要把东西交到他手上就行了。该我做的事我做好,该他做的事他自己拿主意。至于之后——”他顿了顿,“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赵大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脚步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

陆铮走在前面,把沈七给的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个“严”字旁边画的圈上,又移到下面那个“徐”字和“月港”两个字上。

月港。

海商。

王珣。

严世蕃。

这几样东西之间有一条线连着,他现在还看不清那条线是怎么走的,但直觉告诉他找到了周道明拿回账册之后,答案就会浮出水面。

他在京城的大街上走着,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卖糖葫芦的、耍猴的、说书的、算命的,市井百态热热闹闹地铺开在他眼前。他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有些遥远,像隔了一层水在听似的。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今天晚上,码头,周道明。

找到他,带回来,交给陆炳。

然后呢?

然后就看这把火能烧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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