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沉如雀啄,时断时续,只剩一口吊命的游气了。趁人还热乎,备后事吧。”
昏暗潮湿的土屋里挤了一圈人。王氏扑通跪在门槛边,干枯的手死死拽住郎中的旧棉袍下摆。
“先生,求您再想想法子。多少钱,我砸锅卖铁都要去凑”
“凑?拿什么凑?”郎中快速地收着药箱,头也不抬,“你家现在什么光景?”
“先生,行行好。他爹才走半个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青儿也…”
“婆娘,撒手。”
郎中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救。寒气入了心脉,救不回来了,最多两天...”
“回去备副薄棺吧。省下的药钱,不如坟前多烧点纸。”
药箱一扣,郎中抬脚走了。
王氏跪在门槛上,哭都哭不出声。
邻居们跟着叹气。
“作孽哟。半个月没了男人,眼看又要没了儿子。”
“他爹在码头上出的事,到现在连个说法都没有。”
“这孤儿寡母的,叶家是真要绝户了”
...
叶青缓缓地睁开了眼。
“醒了!叶家小子醒了!”
人群炸开,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基本都是粗布麻衣,面色蜡黄,眼睛里全是看热闹的光。
人群被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她手里的破碗咣当摔在地上,黑乎乎的药汤溅了一地。
“青儿!你可算醒了……”
妇人扑到床边,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摸上他的脸,脸上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她边哭边笑。
“娘以为…娘以为你也像你爹那样,丢下娘不管了…”
叶青看着这个泪人,脑子里破碎的记忆瞬间拼齐。
叶青,万里县外城人。父亲叶大山,黑水河码头的苦力,母亲王氏。半月前,叶大山在码头上不小心掉下河里淹死了。叶青不得不接替父亲的活,然而没过几天,叶青也染了风寒,烧了一天一夜,人也是死了,直到他穿越过来。
原来,是穿越了。
叶青静静接受了这个事实。记得在蓝星好似是因为在路上撞了大运,现在既然穿越过来了,那就好好活下去。
郎中的话,他半昏半醒间听了个全乎。
可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想活。
他撑着手肘,刚抬起头,正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狗叫。
接着,有人压着嗓子喊。
“黑水帮的来了!”
“散了散了,快回家去!”
院里看热闹的呼啦一下散了大半。跑慢的,贴着墙根缩成一团。
柴门被人一脚踹开。两双烂泥靴踏进院子,前头两个穿黑坎肩,腰间鼓鼓囊囊,明摆着别着家伙。
一人精瘦,脸色蜡白,左眼角一道疤直拖到嘴角,身形极高,是黑水帮马爷手下,人称刀疤刘。
另一人满脸横肉,抱着膀子,肥胖无比,但眼神狠辣,好似有谁欠他钱一样。此人亦是马爷手下,孙大力。
刀疤刘扫了一眼檐下那几个跑得慢的。
“都滚。”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散了。院里一下子空了。
门框的光线一暗,第三个人跨了进来。
矮胖身材,绸面坎肩,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
正是黑水帮的马爷。
他迈步进屋。目光先是打量四周。
他这才看向床上。
“哟。命挺硬啊。还当你挺不过去。”
马爷边说边走,坐在一把椅子上。
“叶青,你小子既然没死,那我就直说了,之前你父亲叶大山在我们这借的银子,是不是该还了?”
叶青内心暗道一声。怎么刚穿越就遇到这种事,细细整理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
“马爷,当初父亲在的时候,找你j借了五两银子,说好的一年之后还八两,现在才过不到半年,离之前跟您约定好的日子还有足足小半年。现在您过来叫我还钱是不是太早了。”
叶青用手肘撑起来,脸上带着恭维的笑,说到后面还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尴尬的表情。
马爷微眯着双眼,盯着叶青,约莫几秒钟后说道。
“叶小子,当初我借你家钱是因为你父亲的面子,而且你给你的利息已经很低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在整个万里县,谁家有这么便宜的贷款?
而且我也不是无缘无故来找你要钱的,毕竟你父亲死了,你现在的身体也不太行了。
万一要是后面你出个三长两短,我找谁收钱去?所以我得趁着你还有气的时候把这笔账收回来。你说是吗?”
叶青翻了翻脑海里的记忆,当时他父亲是因为想让叶青去武馆学武,再加上自己有稳定工作可以,还欠缺一点钱,这才下定决心去借钱,好让叶青能在这个年纪能进武馆,万一真能学成,那这笔借贷就是小事了,而且就算没成功,凭借着稳定的码头工作,也能还上欠款。
但是当时叶父借五两银子,可拿到手的钱才四两,一年后还八两,这他么的跟高利贷有什么区别?
叶青心里吐槽了一番。不过想到马爷没有一上来就逼迫,说明马爷的目的不在这。
“马爷,你也知道,我接替父亲的工作没多久,这家里现在没有什么余钱,不过我虽然现在看着身体不行,其实已经恢复了大半了,等明天我就能继续去码头工作,到时候欠你的钱肯定是能在年底还给你的。所以我想请你再宽限些日子。”
叶青态度谦和,说话语气很小声,但并没有什么畏惧。
马爷并没有立刻说话,反而是一旁的刀疤刘开始厉声叫道。
“叶青小子,你说你身体恢复了?怎么证明?还有你说你没钱,你家父亲去世没给你留钱吗?识相点,今个把钱还了,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叶青并未搭理刀疤刘,反而是目光继续诚恳的看着马爷,他知道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于马爷的态度。他必须看看马爷究竟想做什么?
刀疤刘眼见叶青不搭理自己,顿时怒了,立马往前走一步,就准备把床上的叶青抓起来。就在他即将用手抓住叶青的时候。马爷开口了。
“回来。”
“好小子,我也不太为难你,这样你不是有那个河工腰牌嘛,你跟我去官府将凭证转给我,我不仅不要你那八两银子,还可以再给你二两银子。你看这样如何?”
马爷微微一笑,这时才显示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叶青眼中精光一闪,原来主意打到这里来了。在大魏朝工作是需要凭证的,有了凭证才能工作,毕竟这个时代,普通人过得太难了,没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根本无法养活一家子人。而且凭证是可以继承和转卖的。一个旱涝保收的河工腰牌,少说能卖十五两以上。
并且凭证转卖是需要去官府认定的,不然就算拥有别人的也没用。
叶父就是靠着这个这块铁饭碗牌子才能在马爷这儿借到钱,不然别人凭什么借你。
就跟前世蓝星一样,有一份稳定的好工作,才能去借贷。
想到这,叶青说到:“马爷,您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您也知道,我们娘俩如今全指着我爹留下的这块腰牌上工讨饭吃,要是把名额顶给了您,我们转头就得成流民去要饭了。请恕晚辈没法答应。”
听到这,马爷大声说道:“小子,我给你机会你不珍惜,真当我马爷是好欺负的吗?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我马爷有几只眼!”
说罢马爷朝两手下使了使眼色,两人立刻会意,大步向前,一人朝床上的叶青走去,另一人则是朝着王氏走去。
孙大力满脸横肉一甩,蒲扇般的大手正要一把抓向床边的王氏。
王氏脸上充满了紧张和害怕。
“你们想干嘛。当心我报官。”
孙大力嘿嘿一笑:“报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就算报官也没用!”
就在这时,叶青开口了:“马爷!我知道你是奔着河工腰牌来的,但你今天哪怕打死我们娘俩,没人去衙门当面按手印画押,你也落不着名额!”
马爷摆手止住孙大力,眯眼看着他。
叶青喘了口气,咬牙道:“这样如何?您再宽限我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我填不上那八两银子的窟窿,我二话不说,亲自跟您去衙门把腰牌过到您名下!”
马爷盯着叶青看了半晌,冷笑道:“好小子,跟你老子一样是个滚刀肉。行,我就再宽你一个月!到时候见不到八两雪花银,腰牌归我,你也别想再要那二两安家银子!”
听到马爷的话,叶青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到时候你还给我耍幺蛾子,那我就把你们娘俩装进麻袋,沉进河里喂王八!”
叶青看了一眼吓得浑身哆嗦的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马爷哈哈一笑:“不错不错,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马爷招呼两人,便向着门外走去。
叶青目光盯着几人的背景消失。撑着的双手再也坚持不住了,顺势又躺在了床上。
就在这时,一道温暖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远方的游子啊,请接受我的馈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