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进黑铁大门,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杂着汗臭、跌打草药与黄土的粗粝气息。
院子颇为宽敞,正中铺着几条夯实的土道,两旁立着几排粗糙的木架,上面挂着粗布沙袋,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锁石碾。
十几个穿着青黑短打、胸口绣着“陈”字号衣的年轻弟子正在院里苦练。
大多面容紧绷,眼神里满是疲惫与麻木。
叶青正站在门口左右张望。
“那小子,你干嘛呢?”
回廊下一道声音传来。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汉子正抱着膀子靠在廊柱上,腰间扎着一根黑布带,身上的号衣料子明显比院里的普通弟子更加尊贵。
他打量了一眼叶青,眉头微皱:
“外城来的?拳馆不招杂工,要是来送柴挑菜的,走后巷小门。”
“这位师兄,在下叶青。”叶青站稳步子,拱手道,“我是来投师学拳的。”
“学拳?”
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上下刮了叶青两眼:
“带足银子了?拳馆概不赊欠。”
“带了。”
“行,跟我来后院。”
汉子没再废话,领着叶青穿过前院的喧嚣,拐进后头一间略显幽静的偏院。
院角摆着几盆墨菊,廊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端着粗陶大碗慢吞吞喝茶。老者穿一身不起眼的暗灰棉袍,身形微驼,看着像个寻常的账房老叟,唯独垂在膝头的那双手骨节极粗,皮肉泛着一层磨砺多年的深黄色。
正是陈氏拳馆的馆主,陈远山。
“师父,外城来个想学拳的后生。”汉子躬身通报。
陈远山眼皮微抬,扫了叶青一眼,嗓音微哑:
“多大了?”
“十五。”
“十五…”陈远山放下茶碗,缓步走到叶青面前,“年纪倒是不大不小。伸手。”
叶青依言挽起右臂衣袖,递出手臂。
陈远山伸手搭住他的手腕。
老者五指微收,指力如铁钳般沿着叶青的腕骨、肘部、大臂一路摸索上去,最后在肩胛骨与脊椎大龙上重重捏按了几下。
摸骨的手法极快,不过数息工夫。
陈远山收回手掌,浑浊的眸子里难得泛起了一丝波澜,重新打量了叶青一眼:
“骨架生得周正,骨缝致密,气血走得比寻常人沉稳不少…筋络也没堵塞。这等底子,少说也能算个中上之资,是个练拳的料子。”
叶青神色平静,心头却微微一喜。
果然,那枚气血丹彻底洗刷掉了原主的病弱根基,生生将这副肉身拔高到了常人难及的底子。
陈远山踱步坐回太师椅,语气平缓:
“骨相是不错,不过规矩不能破。”
“陈氏拳馆教的是《崩山拳》,入门学拳,半年束脩纹银十两,概不赊欠,中途受不得苦退走的,银子不退。”
“半年内若是练出整劲、皮膜泛硬,便算入了门;若是半年熬不出名堂,到期扫地出门。当然,若是还舍得拿银子出来,也能续着交钱继续练,只是半年没动静的,往后多半也是白搭。”
老者端起茶碗,接着道:
“还有伙食药钱。”
“外门练拳,每日管一顿壮骨糙米饭,外加一碗通血化瘀的汤药,每月另缴伙食药钱二两。”
十两学费,再加二两药钱。
光是进这个门槛,就得生生砸进去十二两现银!
十二两!
普通人家当牛做马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怪不得都说穷文富武,这哪是普通人能玩的东西。
怀里这区区十四两,去掉吃食和学费,剩下的连第二个月的都撑不过去。
若是这一个月内不能靠着面板搏出一条生路,下个月不仅钱庄的催命符会贴上门,武馆的药饭也会瞬间断供!
“嫌贵?”陈远山见他沉默,语气平淡,“嫌贵就回外城去。武道这扇门,自古就不是给穷人留的。”
叶青没有半句废话。
他伸手解开外衫,从最贴肉的小腹处解下麻绳,将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厚布包取了出来。
两锭封着红纸的官银,外加一小堆剪切规整的碎银角,被他整齐排在了旁边的石几上。
不多不少,整整十二两。
陈远山眼皮动了动,看了一眼满桌的白银,又看了一眼叶青那张年轻却沉冷异常的脸,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倒是干脆。”
他朝旁边引路的青年摆了摆手:“立峰,收银子,记档,给他拿号衣和木牌。”
“是,师父。”
名叫立峰的青年上前收起银子,领着叶青退到了旁边的账房偏厅。
在黄麻纸账册上记下姓名、年岁与外城籍贯后,立峰转身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青黑色短打劲装,衣服胸口赫然用粗线绣着一个苍劲的“陈”字;随即又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木腰牌,一并推到叶青面前。
木牌沉甸甸的,正面烙着“陈氏”,背面则刻着一个清晰的“外”字。
“拿好了。”
立峰神色比刚进门时客气了不少,指了指那身号衣开口解释:
“这身青黑短打和木牌,是咱们拳馆外门弟子的行头。穿上这身衣服,挂上这块腰牌,在外城行走,寻常帮派泼皮就不敢明着动你。在万里县,谁要是敢平白打杀内城武馆在册的人,那就是在打馆主的脸,拳馆不会坐视不理。”
说到这里,立峰语气微微一肃:
“不过,外门弟子终究只是交钱学拳的记名门徒。只有真正踏入武道第一重‘气血淬体’,炼透一身皮膜气血,才能褪下这身青黑短打,换上玄色锦衣,拜入内院成为拳馆的真正核心。”
“若是半年之内熬不出气血,这身衣服和木牌,到期也是要被收回来的。”
叶青将号衣抱在怀里,把腰牌攥紧在掌心。
木牌边缘粗粝发硬,硌得指骨生疼。
但在这一刻,他心头那根紧绷到了极点的弦,终于在暗中松落了一寸。
在城根巷,他是黑水帮随时能按在泥里溺死的蝼蚁,连刀疤刘都能在巷口随意堵门盘问;但披上这身皮,挂上这块木牌,他就有了大魏朝内城武馆这层硬壳。
至少,刀疤刘和马爷再想动他,就不能像碾死一只臭虫那样无所顾忌。
这就是十二两银子买来的第一张护身符。
“师弟,偏房有空铺,先把号衣换上。”立峰指了指回廊边的小门,“既然早间来的,就别耽误功夫,师父在前头院里还未歇下,换好了随我出来拜见,今日便领你定桩。”
“多谢师兄。”
不到半刻钟,叶青便换上了那一身浆洗得硬挺的青黑短打,腰间系着麻带,铁木腰牌斜插在右胯边,仅剩的三两碎银被他贴肉藏在内衬夹缝里。
少年身形虽显单薄,但那一股子沉静冷冽的眼神衬着利落的武者短打,隐隐透出一股脱胎换骨般的锐气。
重新跨进后院月亮门,院中的老柏树下,陈远山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旱烟袋慢悠悠地吐出一圈青烟。
立峰领着叶青走到椅前两步站定,拱手道:
“师父,账记下了,号衣也换了。”
青烟散去,陈远山浑浊的双眼微微一抬,目光如鹰隼般重新落在这位刚交了十二两白银的少年身上。
“站好了。”
陈远山磕了磕铜烟锅,声音在幽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冷硬:
“十二两银子进了拳馆的门,往后你就是陈氏的外门弟子。但武道如逆水行舟,老夫的规矩只有一条——怕苦的留不住,怕死的成不了。”
“叶青,入我门下,你想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