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叶青起了个大早。出门前,他找了根结实的麻绳,只拿了十四两沉甸甸的银锭裹在厚布里,死死勒在小腹最贴肉的地方,外面再罩上一件稍微显得宽大粗布短褂。
叶青扣紧衣襟,拉开柴门,压低了破毡帽的帽檐,快步顺着城根巷的泥泞小道往前走。
天色尚早,巷子里还没什么动静,只有几只野狗在烂泥堆里扒拉碎骨头。
刚拐过街角的死胡同,土墙阴影里晃出一个瘦高的黑影,歪戴着一顶油腻的毡帽,嘴里正嚼着一根发黑的草根。
是刀疤刘。
叶青心头一紧,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半寸,随即恢复如常,立马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腹部现在可是拥有足足十四两巨款,若是被这泼皮搜了身,别说学武,今天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条烂泥巷里。
叶青也不管太多,继续向前走着,这时候越镇定,就越安全。
正当叶青即将越过刀疤刘的时候。
“站住。”
刀疤刘吐掉嘴里的草根,横跨一步挡在巷子正中,抱起膀子,那双泛黄的三角眼居高临下地在叶青身上刮过。
“天都没亮透,贼头贼脑地往哪摸呢?”
叶青停在三步开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皮微垂,神色木讷而疲惫,像极了一个刚大病初愈、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苦力后生。
“刘爷。”
叶青声音有些沙哑:
“去码头点卯。早班船快靠岸了,去晚了,工头不给派工。”
刀疤刘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宽大的粗布短褂。
“前儿个还躺在炕上等死,今天就能去扛包了?命倒是真硬。”
“不硬不行,欠着马爷的银子。”叶青抬起眼皮,目光不闪不避,平静地看着刀疤刘,“一个月后见不到八两雪花银,拿我们娘俩填河。我得去挣工钱。”
提到马爷,刀疤刘嘴角扯了扯,眼神里的凶狠稍稍敛了半分。
马爷放了话宽限一个月,他手底下的人也不好直接把人逼死在路上。
刀疤刘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算你小子识相,滚吧,别挡老子的道。”
“谢刘爷。”
叶青低着头应了一声,侧过身子,抬脚从刀疤刘身旁擦了过去。
一步,两步。
刚走出不过三四尺远,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慢着,给老子转过来。”
叶青脚下一顿,浑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又被他生生用意志松弛下来。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慌乱,只有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被耽搁时的焦急:
“刘爷,还有事?”
刀疤刘转过身来,双手插在腰间,三角眼里闪烁着森冷的狐疑,一步步逼近到叶青脸跟前:
“老子昨儿个黄昏在肉市路口,怎么瞅见有个身量跟你差不多的人,好似还带了点肉?”
刀疤刘前倾着身子,身上的烟臭与汗味扑面而来,语气森冷刺骨:
“叶小子,你家穷得连草席都买不起,哪来的闲钱吃肉?”
空气在这一瞬彻底冻结。
若是让刀疤刘起疑搜身,神仙也救不了他。
但叶青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反而眉头紧紧皱起:
“刘爷说笑了。家里水缸昨晚就见了底,娘俩喝的还是苞米碎屑煮的稀汤。”
叶青迎着刀疤刘如刀锋般的目光,语气平缓无波:
“准是你昨天看见了一个身量跟我差不多人了。我若是怀里有买肉的铜板,前个天马爷在屋里,我何至于拿工牌去赌那一个月的时间?”
刀疤刘死死盯着叶青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撒谎的慌乱。
“再者说,”叶青看了一眼巷口泛白的天色,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西码头六点整点卯,去晚一刻,王把头扣三十文工钱。刘爷要是没别的吩咐,我得跑着去了。少挣了这三十文,月底马爷要账,我拿头去顶。”
拿马爷的账压他。
刀疤刘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但到底挑不出毛病。
“行了,少他娘拿马爷压我。”刀疤刘啐了一口浓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老实扛你的包。一个月后要是少了一个铜板,老子亲手把你四肢打折了扔下万里河。”
“省得。”
叶青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半个字,低着头,快步向巷口跑去。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彻底看不见刀疤刘的身影后,他紧绷的身体才得到了放松。
“还好没被发现,不然可就完了。”那刀疤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竟然好似在这等他一样,万一被他发现这些银两,肯定是保不住的。
…
离开南杂街,叶青没有去码头,而是径直朝北走。
不多时,一堵高达三丈的厚重青石城墙便横在了眼前。
再教了五文入城费后。
叶青穿过城门洞口。
内城与外城,仅隔着一道墙,却宛如两个世界。
一道三丈高的青石墙,生生将万里县割成了阴阳两界。
城墙外头,是烂泥、臭水沟与望不到头的茅草窝棚。黑水帮这等恶犬横行霸道,吃绝户、抽骨髓、沉活人填河不过是寻常饭后谈资。
码头上的苦力累折了腰,到死也只配得上一领破草席,遇上荒年瘟疫,路旁倒毙的冻死骨天不亮就会被野狗分食干净。
可一旦跨过这道城门洞,天地骤变。
脚下铺着雨水洗不透血色的平整青石板,雕梁画栋的高门宅院鳞次栉比,空气里漫着深宅的苏合香与酒楼里滚油煎肉的醇气。
这里可是住着万里县的官老爷、豪商大贾、盘踞百年的武道世家和武馆势力。内城有披甲按刀的差役日夜巡哨。
大魏朝的律法在内城是规矩,在外城,不过是给下等人套上的绞索。在这世道,投胎在墙外便是原罪,若不拼出一条带血的生路,一辈子都只是权贵脚底下被踩烂的一摊烂泥。
原主父亲叶大山,生前最大的指望就是送儿子进武馆,喝二两杂酒时,嘴里反复念叨的只有一个地方——
内城陈氏拳馆。
老馆主曾是州府军伍里的教头,退下来在此开馆,门风刚硬,教的是硬桥硬马的杀人拳术,不看门第家世,只要交得起规矩钱,肯拿命去熬,就传真本事。
两刻钟后。
叶青停在了一条深巷的尽头。
一座青砖合抱的宽大武馆坐落在眼前,两扇黑铁大门敞开,门头悬着一块漆黑的铁木横匾,上面赫然嵌着四个金漆大字:
【陈氏拳馆】
尚未迈步,门内便隐隐传来一阵阵沉闷如雷的呼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