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借现银?”
周掌柜把算盘往边上一拨,身子往宽大的紫檀椅背上一靠,半眯着眼打量叶青:
“小客官,你这一身行头,看着可不像还得起钱的人呐。”
“掌柜的,别看我这身行头不咋地。”叶青笑了一下,“能走进你这扇门的,总得有点真东西。”
他探手进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轻轻平放在发亮的铁梨木柜台上。
只见木牌正面烙着“河工”二字,背面钤着万里县衙户房的朱红官印。
周掌柜的眼皮抬起来了。
他从桌角摸出一副水晶磨成的夹鼻老花镜戴上,两根干枯的手指捏起木牌,先翻到背面照着光看官印,指腹在凸起的印油上用力刮了刮,又翻过来摩挲那两个烙字。
笃笃。
老掌柜将木牌在柜沿上轻轻磕了两记,声响发闷发沉。确实是老榆木泡了桐油的官料子,掺不得半点假。
“叶大山?”
“是我爹。”叶青说,“半月前在码头上出的意外,差事名额转册到了我名下。”
“名字改过,官印是过册时新钤的。”周掌柜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河工三十七号,对得上。”
他摘下眼镜,随手搁在账册上,神色再没了先前的轻慢。
“你这牌子,值钱。”
“县衙在册的河工,一个月工钱九百文,一年十两出头。天塌下来,这口铁饭碗也跑不了。”
“按通汇柜上的规矩,凭你这块腰牌作抵,至多支你六两。”
“不能再宽裕一二?”叶青挑眉。
周掌柜哂笑一声,干瘪的嘴唇扯开:
“小伙子,柜上放贷,只看你还钱的能耐。你缺多少,通汇管不着。你一年挣十两,柜上放六两,顶到这儿了。”他把手掌横在脖子底下比了比,“再多一两,先断气的是你。”
叶青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周掌柜拿指节在柜面上敲了两下,慢慢报了数。
“月息二分,期限一年。每月还本半两,另付息银一钱二分。一年还清,本息七两四钱四分。”
六钱二分,合六百二十文。
“成。”叶青吐出一个字。
周掌柜从砚台边抽出一张契纸,铺平,提笔蘸墨。
“落字姓名。”
“叶青。”
“籍贯。”
“外城南杂街,城根巷第三进。”
狼毫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写到末尾,周掌柜笔锋一顿,抬头直直刺向叶青:
“规矩和断字,老夫念一遍,你听瓷实了。”
“逾期三月未清本息,借银人愿以名下河工腰牌作价死抵,尽归通汇钱庄名下,任凭转卖过册,衙门留案,立字为据,永无反悔。”
叶青的手指在柜台下敲了敲。
牌子归柜上,那是在他还不上钱的时候。
“掌柜的,这木牌…贵庄现在不扣?”叶青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
“扣你腰牌,你拿什么去码头上工挣钱还利钱?”周掌柜把笔搁在笔架上,轻蔑地笑了一声,“通汇吃的是官商两道,柜上收的是这份契。木牌你自管拿着上工,但凡你敢短缺一个月,老夫拿着契纸去户房销你的名字,换条恶犬去顶你的差。”
“那倒也是,老实还账才是正道。”叶青微微一笑。
“掌柜的,若是我手里骤然宽裕,提前把这本利平了呢?”
周掌柜掀了掀眼皮:“本钱照收,利钱只算到平账当月。通汇挂牌一甲子,不兴那些下三滥的全期吃绝户买卖。”
“讲究。”
叶青不再犹豫,提笔在契纸尾部落下名字,大拇指按进猩红的印泥里,重重在名字上压下一枚指印。
周掌柜把契纸拎起来,冲着门口的亮处吹了吹墨,小心翼翼锁进身后的铁木匣中。
随后,两个用红麻纸封着的沉甸甸小银锭从铁栅栏下推了出来,各重三两。
叶青拿在手里掂了掂。这分量。
“叶小哥,字号讲究个信义。”周掌柜敲了敲钱匣,“六两银子月月按时平,一年后通汇认你的脸面,往后再拆借,数目自能往上走。”
“谢掌柜。”叶青嘿嘿一笑,把银子揣进怀里。
...
出门时,日头刚上房檐。
叶青并没有选择直接回家。
站在街角,手掌按着胸口的银子与木牌,眼神里闪动着一抹常人难以想象的赌徒冷光。
老话说的好,债多不怕愁。他现在系统加身,不多贷点对不起自己。
外城还有三家小钱号。他挨着门脸一家一家走过去。
当叶青从最后一家钱号出来的时候,怀里已经有了足足十五两银子。
这三家私号的利息,每一家都比通汇黑上一成。四份契书叠在一块,下个月的第一期本息加起来,就能活生生逼死一个普通的四口之家!
这种踩在悬崖边上借命的勾当,整个万里县从没有几个普通人敢干。那些端着铁饭碗的河工,一辈子守着九百文月钱,饿不死、发不了,谁敢拿全家身家性命去梭哈?
不过他叶青就是敢做。
靠着系统和气血丹,他认定自己一定能在一个月之内练出名堂,只要练出来了,这些钱不就是洒洒水嘛。
武者在这万里县,哪怕是最低级的武者,那也是普通人高攀不起的存在。更不用说收入了。
账还是那笔账。还账的人身份变了,账就压不住他了。
想到这,叶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嘴里轻声哼着前世那句荒诞却赤裸的台词:
“风浪越大,鱼越贵。”
趁着天色还有一会才黑,叶青先是去一处钱摊,兑了块碎银,换了半吊铜钱。
接着就前往巷口那处肉市。屠户正拿抹布擦手。
“掌柜,这五花肉怎么卖?”
“二十八文一斤。”屠户打量了他一眼。
“割两条,称二斤,要肥膘厚的。”
屠户眉头一挑,刀光一晃,利落地从半扇猪肉上旋下一长条,稻草绳穿了,顺手往油腻的案板上一甩。
叶青看着案板,眨了眨眼:“掌柜,秤都不上一眼?”
只见屠夫笑说到:“客官,你只管放心,我在这条街卖了十几年猪肉了,门清。”
叶青也不再多问,直接数出五十六文。拎起油汪汪的草绳转身就走。
路过巷尾拐角时,前方黑压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闲汉。
叶青脚步未停,只是透过人缝斜眼瞥了一下。
泥地里,黑水帮的刀疤刘正蹲着,手里死死揪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耳朵,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重重砸进烂泥里,一下又一下。
那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半截身子抽搐着,嘴里满是血水,连讨饶的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听见骨肉撞击泥浆的沉闷声响。
叶青看了两眼,拎着肉走了。
在这个世道,弱小本身就是最该千刀万剐的罪过。
...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灶膛前黑烟缭绕,王氏正缩在矮凳上添干柴。
“去哪野了一整天,急死娘了。”王氏拍着身上的灰站起来,话刚说半句,目光猛地定住了。
叶青把肉往灶台上一放。
“娘,今儿吃肉。”
王氏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两手在破围裙上死命搓动,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青儿…你跟娘交个底,这肉…这肉哪来的?你是不是去跟刀疤刘他们借了短钱?还是去偷了谁家的?这可不敢吃啊!被抓到要打折腿的!”
“娘,您儿子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叶青一把按住王氏颤抖的肩膀,眼神极稳,“这是我替码头商船盘账,东家赏的辛苦铜板。干净得很,放心吃。”
“真…真是东家赏的?”王氏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半信半疑地盯着那块肉。
“千真万确。您这阵子熬得只剩把骨头,再不吃点荤腥身子就垮了。”叶青抄起豁口的菜刀,用刀背在肥肉上拍了拍,“娘,下锅吧,切大块点。”
王氏嘴唇哆嗦着,到底没能抗拒那股对于饥民而言如同毒瘾般的肉食诱惑。
她把肉切成厚片,又心疼地从见底的破瓦罐里刮出最后一点粗盐。
油下锅,滋啦一声。
一股肉香从破锅里窜出来,满屋子都是,那叫一个香。
叶青守在灶台前拼命添柴,闻着这股霸道的香气,喉咙里疯狂地分泌唾沫,原本被气血丹改造过的脏腑再次发出低沉的鸣响,对能量的饥渴几乎刻进了骨髓里。
肉炖得半烂,王氏盛了满满两海碗。
她把碗推到叶青跟前。
厚厚一层黄亮泛红的荤油漂在碗上,王氏把油水最多、肉块全堆在一起的那只破碗推到叶青鼻子底下,自己面前那碗只留了几块碎骨头和混浊的油汤。
叶青夹起一大块肥肉塞进嘴里,烫得舌头发麻,却根本舍不得吐,连嚼几口混着荤油咽下肚去!
一股温热的充实感瞬间顺着食道落入胃袋,浑身每个细胞仿佛都在欢呼雀跃。
“娘,吃。”叶青不由分说,筷子一挑,将自己碗里大半的肥肉直接拨回王氏碗里。
“娘不馋。你受了寒。你吃。”王氏拿手按住碗。
“再推肉就凉了。”叶青眼神一瞪,大口扒拉着碗里的油汤,“儿子如今能挣肉吃了,往后天天有肉吃!”
王氏眼圈彻底红了,低着头,小口小口咬着那块肥得流油的猪肉。
一顿饭吃完,土屋外的夜色已经黑了。
叶青靠着门框,摸着肚子。
“明天,得找个武道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