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咽气前就留了一句话:“千万别跟任何人对视,超过三秒。”
话说完,手一松,人没了。
一夜之间,21岁的云灵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无学历、无靠山,勉强靠自由摄影养活自己。
可手机拍照这么方便,活越来越少。
原来还主攻旅游跟拍的云灵,干脆在接单主页写了三个字:啥都拍。
订单是涨了,怪事也多了起来。
今天的新订单就很诡异。
对方只甩来一串城东老干部小区的地址和时间,但对拍摄风格、要求,一字不提。
要不是定金秒到账,云灵差点当垃圾信息删掉。
她缺钱,有活就去。
午后进了那栋楼,楼道里一股霉味,声控灯都是坏的。
云灵走到门口,刚敲门,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
云灵没敢看她的眼睛,只看见亚麻色长直发松松垂在她胸前。
细框眼镜架在高高的鼻梁上。
她很瘦,手指细长,食指上那枚大戒指松垮垮的,像随时会掉。
“我是摄影师云灵。”
“进。”她声音很轻,笑了下,云灵莫名觉得,这屋子像是亮了一下。
云灵在门口低头套上鞋套,进了屋。
“这房子……你一个人住?”
“嗯,”她走到书桌前,“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要搬家?”
“要拆迁了。”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卖掉之前,我想和房子拍一组照片。”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开始收拾桌上的书。
云灵注意到她的手——很白,白到几乎能看见手背底下的血管。
这种活儿云灵接过不少。
搬家、拆迁、离婚——人总想在失去之前留点什么,哪怕是几张照片。
“想拍什么风格?”
“你来定吧。”
“好,那你就在房间里随意走动,在书架前翻翻书,我来抓拍。”
云灵话刚落,她就走到书架前,随便拿了本书看起来。
咔嚓、咔嚓——云灵默契地跟上,抓拍。
拍完一组,她又坐到书桌前,抓起笔低头写字。
没一会,就拍了一百多张。
云灵拍完,拇指划着屏幕检查成片。
照片一张张滑过去,构图、光影、表情……都还行,这单稳了。
翻到最后一张。
她拇指顿了一下。
是一张书桌特写。
摊开的笔记本上,一行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别对视,超过三秒。
云灵盯着那七个字,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除了奶奶和她,这世上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云灵猛地抬头。
她正摘下细框眼镜,那双眼睛露出来的瞬间,云灵呼吸一滞。
琥珀色的瞳仁,像吸铁石一样吸住她的目光,让她忘了奶奶的叮嘱。
一秒。
两秒。
三秒。
云灵脚下一空,坠入无数条走廊。
她踩上去,触感很怪,像踩在软软的肉上。
那肉深一脚浅一脚,踩得她发慌。
她想稳住,手死死抓住旁边的门。
门上有什么毛茸茸的,刷过她的手。
她扭头看去,门上密密麻麻全是眼睛,眼睫毛忽闪忽闪,蹭着她的手。
痒。
密恐都要犯了,云灵用力推开门,一股酸臭弥漫开来。
昏灯,酒气,怪笑,笑从一张男人嘴里传出来。
等等,她为什么觉得那是男人的笑?
因为嘴上有胡子。
只有嘴,没有脸,没有头。
那嘴还在动,牙齿磕出咯哒咯哒的响。
反胃。
那嘴巴还悬在半空,咧着。
她眼神向下,床上蜷着一个人形,一只手垂落,很白,白到几乎能看见手背下的血管。
这手有点眼熟,咦,这不是今天要拍的女人的手吗?
这不是她的记忆!
不是!
云灵喊出来,那些话像石头砸到墙上,又弹回来,砸在她脑袋上,一声比一声重。
疼是真的。
对,奶奶说过,如果不小心进了别人的记忆,就想真实发生的事,具体的。
出夏天的外景,汗沿着后背往下淌,黏住t恤。
接着是一听冰可乐,铁皮罐子贴在掌心。
凉。
云灵听见自己仰头灌下去那声。
咕咚。
气泡炸在舌尖上,又刺又麻。
脚下的触感变了。硬的。
她终于踩在地板上。
结结实实的地,不是软绵绵的肉了。
眼前是白墙,白灯,桌子,笔记本。
云灵出来了。
而对面女人正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眼镜,“照片拍的怎样?”
她抬起脸,嘴角弯了一点。
云灵指尖有点麻,“食指那枚戒指,”她开口,声音居然没抖,“能摘吗?太扎眼了,和你气质不搭,影响画面。”
对方摇头:“这枚戒指,得有……”
得有什么?云灵没追问。
她不感兴趣。她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单。
云灵重新端起相机,取景框里女人的笑淡淡的。
“能加急修好第78张吗?今晚12点,帮我把修好的照片发论坛上。”
云灵愣了一下:“我……可以加急修好发你,但代发不行。”
对方没接话。
她拿起桌上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轻轻放下。
“加一万。”
云灵突然觉得,代发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加得有点多啊。
临走前,女人把论坛和账号密码发到她手机上,末了补了句:“我叫季遥。”
云灵点头,转身出门。
楼道依旧昏暗,她扶着墙一步步下楼,霉味一路跟到楼外。
刚拐过楼栋角,红蓝色光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才看清:小区主干道堵满了警车,黄色警戒线把入口封得严严实实,线后面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传来路人八卦:
“挖出来一个,据说是年轻男的。”
“埋多久了?”
“不知道啊,衣服好像都烂没了。”
云灵着急回去修图,没心情围观,径直走进地铁站。
等她吃了晚饭、洗了澡,夜已经很深了。
她坐在电脑前,一张张过片、调色。
直到鼠标停在那张笔记本写了字的照片上。
她放大。
“别对视,超过三秒。”
再放大。
像素颗粒都看清了,七个字,笔迹有力。
季遥写的?为什么和奶奶遗言一模一样?
接着,她关上那张图,打开下一张。
三秒钟后又点回来了。
她看了第三遍,吐了口气,把界面关掉了。
修图。先修图吧。
云灵修完78号照片,正好临近十二点。
点开季遥给的论坛链接。
页面三个大字:标本馆。
下面帖子编号:No.143。
把季遥指定照片上传,页面弹出“发布成功”。
云灵终于松了口气,她随手往上翻。
看看是什么论坛,急得季遥要半夜发照片。
原帖是三年前的,发帖ID是一串乱码,头像是一只戴防毒面具的狼头。
楼里全是季遥的照片——图书馆看书、食堂吃饭,很模糊,像是偷拍的。
云灵看了几张,以为是生活记录,指尖继续往下滑。
下一张。
她手指僵住了。
季遥躺在床上,眼神涣散,浑身赤裸。
她的手垂下来,很白,白到几乎能看见手背底下的血管。
这和她今天掉到的记忆里场景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下看,论坛里因为她的帖子,评论开始活跃起来。
“方锐这家伙怎么发正经照了?143啥样我们没见过?”
“可是他死了啊……谁用他的账号在发143的照片?”
“对,我看新闻了,今天城东挖出来个大北高材生,据说就是方锐。”
“你们快看今天143的照片里,有个戒指,是方锐的,他以前的照片里天天戴着。”
云灵的手开始抖。
她还没缓过来,下一条评论跳出来:
“卧槽,你们看这张照片的笔记本上写了字「该你了」!”
“是143自己发的?”
“她是在点名。”
“谁是下一个?”
云灵盯着屏幕,脑袋都嗡嗡的。
下一秒,门铃响了。
一声,很短促。
她没动。
是不是自己吓出幻觉了?
接着门铃又响了,连续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云灵女士,我是警察,请开门。”
这回云灵从电脑椅上站起来。
“我是特殊案件调查组,雷颂歌。你现在的处境很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