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灵抓住门把手，扒开猫眼向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短发女人，个子不高，可站姿很直。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云灵？”
“是。”
她抬手亮证：“雷颂歌，特案调查组。今天城东老干部小区挖出一具男性尸体，需要你配合检查。”
云灵侧身让她进屋。
雷警官进来后目光先扫了一遍全屋，从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
“今天你去了城东老干部小区102室？”
“是，上门拍照。”
“雇主姓名。”
“季……遥。”
“对方有没有特别的要求？”
云灵犹豫了下：“让我凌晨把照片发在论坛上。”
雷警官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你发了？”
“发了。”
“你知道那论坛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雷警官没再追问。
她合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
“季遥如果联系你，打这个电话。”
“你们联系不上她了？”
“她近期不在本市。”
云灵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那今天下午她拍的是谁？
鬼？
雷警官又补了句：“那片小区马上拆迁了，小区住户早都搬空了。今天全天，只有你一个人进了那栋单元的监控画面。”
云灵脑袋里又是一串乱码，“……难不成我算嫌疑人？”
“不算。”雷警官站起来，把本子收回口袋。
“那你刚在门外说我处境不安全是指？”
云灵最恨人不把话说清楚的，大半夜甩下这么一句，就说让不让人睡觉了吧。
雷警官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停了两秒。
“季遥三个月前就搬走了，今天监控里没有她出入的记录。看监控画面你今天在里面，呆了一个多小时。”
雷警官意味深长的回头看了云灵一眼。
“你说你拍的，是谁？”
这句话说完，她拧开门走了。
留下云灵一个人在屋内凌乱。
等缓过来，雷警官都不知走哪了，只剩云灵自己生闷气。
完全没啥经验，明明可以甩出一百多张照片做证据。
问她拍的是啥，还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
咋滴？她光天化日之下，还在一个多小时之内，把一个大男人嘎啦？还埋啦？
云灵现在躺在床上像一个吵架没来得及回嘴的人，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思绪有点乱，小脑瓜子理了理：今天拍的这单，拍摄地小区死人了；拍摄对象让她代发一张照片；论坛里人说，死的男人就是原帖贴主方锐。那她今天拍的人，和方锐认识？
按论坛里人的说法，像是复仇？
可……云灵想起季遥的样子，瘦瘦高高，戴个眼镜，不太可能吧。
但监控里为什么没发现季遥？
难道她……今天拍的是鬼？！
大半夜的，云灵吓一激灵，赶紧打开相机确认。
是活人没错啊。
接着她又一次点开“标本馆”论坛。
评论区依旧沸腾。
“必须揪出上传照片的人，谁能扒出发帖IP？”
这？！一万块多少有点烫手啊。
这时，页面一条新帖突兀地顶了上来。
方锐的账号又发帖了。
回帖只有一行字：今晚月色很美，适合听古尔德版巴赫e小调前奏曲BWV 855。
啥？季遥家里没断网啊？
为啥自己能发，还让她代发？
云灵不禁露出苦瓜脸的笑，只怪自己人穷志短一时糊涂。
论坛的讨论还没停。
“143又用方锐的账号发贴了。”
“她配上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巴赫？古典乐是图钉的最爱啊。”
“图钉呢？”
“刚才还在发帖……”
云灵顺着讨论找到“图钉”的ID，看他历史发言。
最早发帖是两年前发的，标题是：今晚月色不错，适合收藏新标本。
有人问他标本的编号规则，他在评论区大放厥词：“哥是参考巴赫为乐曲编号的，标准只比他还严谨。”
呸。
巴赫听到都恨不得从棺材板里爬出来揍他一顿。
云灵关掉论坛，全网搜索季遥的名字。
竟然翻到她博士毕业时的论文——《视线禁忌——可诱发跨个体记忆交换》。
看得她头皮发麻，脑子里塞满了编号、巴赫、季遥、方锐、雷警官的各种反问句，搅成一团浆糊。
罢了罢了，断案还是留给雷警官吧。
明天要早起，帮好友丁香的婚礼拍照。
她打开网易云，搜了古尔德版BWV 855，点开，戴上耳机。
迷迷糊糊的听了一整夜。
早上六点，云灵准时出现在婚礼酒店套房内。
一进门就看到丁香坐在化妆镜前。
白色婚纱裙尾铺满地，她仰着下巴让化妆师上唇釉，看见云灵就笑——一咧嘴，唇釉就花了，化妆师“哎呀”一声，“别动别动！”
丁香赶紧把嘴抿回去，只弯着眼睛看她。
她笑一直没停过。
迎宾的时候笑，换装的间隙笑，连补妆时嘴巴都合不拢。
她凑到云灵耳边：“能嫁给我老公，堪比中了彩票。”
云灵一边调光圈一边回她：“在我这儿你万里挑一，哪个男的找你都是他高攀。”
丁香美滋滋：“你平时怪里怪气的，对朋友倒是滤镜厚得能防弹。”
云灵端着相机穿梭婚礼现场，疯狂按快门，直到宣誓仪式。
新郎刘剑羽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我小时候练琴，”他声音有点哑，“巴赫有一首e小调前奏曲，BWV 855。老师说这首曲子里，左手和右手走的旋律线完全独立，谁也不依附谁，但合在一起才完整。”
他侧过头看丁香，目光里都是爱意。
“我觉得我们也是。丁香是右手，我是左手，合起来的生活就叫完美。”
宴会厅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和起哄声同时炸开。
伴郎在后面扯着嗓子喊“老刘你有点东西啊”，几个伴娘捂着嘴尖叫，有人吹起了口哨。
丁香低下头，再抬头时睫毛湿漉漉的，笑容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
她看向刘剑羽的眼神，像是全世界只剩他一个。
只有云灵怔住了。
BWV 855。
昨晚循环了一整夜的旋律，出现在她好朋友的婚礼誓词里。
她想起一个说法，叫孕妇效应——当你怀孕了，你会发现满大街都是孕妇。
以前从没听过这首，昨晚听到，今天就撞上了，仅此而已。
宴会开始后，云灵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喘口气。
她把相机放在桌边，倒了半杯橙汁。
同桌是几个同学，聊着各自的工作和近况。
她的目光扫过宴会厅，找丁香在哪。
丁香正挽着刘剑羽的胳膊，在长辈那边敬酒。
云灵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然后她看到，刘剑羽低头把西装袖口往上挽了一截，露出右手手腕内侧一串纹身。
她放下杯子，端起相机，把镜头拉到最近。
五条极细的谱线横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上面是BWV 855。
云灵缓缓把相机放下来。
她看了一眼丁香——正仰着脸对刘剑羽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同桌还在聊天，没人注意她。
“丁香老公是做什么的啊？”
“开钢琴培训的，仁杰音乐，小有名气呢。”
钢琴老师，把巴赫纹在手腕上，好像也挺正常。
云灵站起来，继续在场内走动拍摄。
婚宴过半，丁香找到正拍照的云灵：“要拍集合合照了，我不方便走开，刘剑羽不知道跑哪了，你帮我去叫下他。”
云灵放下相机出了宴会厅。
先在男厕门口喊几声，没有。
找遍了整层楼闲置的房间，没有。
最后她看到消防通道的门。
门很沉，虚掩着，她用力推了一下才开。
接着，她听到楼下传来低沉的男声：
“药量不能再加了！再过量会出人命！”
“别再联系我，今天我结婚！”
这是……刚才宣誓词里那个男声，刘剑羽？
云灵僵在原地，不知该跑下去叫他，还是赶紧走开假装没听到。
对方可能听到了门推开的声音。
对话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脚步声。
很快，一下，一下，从楼梯拐角走上来。
云灵不想让对方看见，急忙去开消防门。
逃。
可对方已经上来，人没到，声音先到：“你站这多久了？”
那语气，像在警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