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婚?”
这两个字一说出来。
有人吓得往后一退,有人问 “什么意思”?
刘妈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稳住了。
她从口袋抽出一张叠好的红纸展开 ,竖排毛笔字,刘剑羽和丁香的名字并排躺着,生辰八字紧紧挨在一起,落款处空着一格。
“就差最后一步了。”刘妈将红纸递到丁香眼前,还有一盒印泥。
“听妈的,再按个手印就完事了。”
丁香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红纸鞋牢牢裹着脚踝,鞋身艳红似火,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红绳,正顺着鞋面缠上脚踝、勒进皮肉,越收越紧,锁得她骨头发僵。
此前她一直是懵的。
可大婚当日,新郎刘剑羽骤然暴毙,旁人都说婚事蹊跷,让她顺着刘家的安排走。
可保洁大妈那句“阴婚”,瞬间击碎了丁香所有浑噩。
她听过阴婚的事,这就是锁她命:“这事我没法同意。”
紧跟着弯腰脱掉脚上的红纸鞋。
刘妈的笑容僵了一瞬,又缓下来,语气放软了:“丁香,你按了,剑羽给你的那六十万彩礼,你不仅不用退给我,我再加二十万给你。”
八十万。旁边人倒吸一口气。
丁香摇了摇头:“这不是钱的事。”
刘妈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算妈求你了行不行?你看你俩之前那么好,你忍心剑羽一个人在那边吗?他太孤单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当妈的……”
她跪在丁香面前,双手捧着那张红纸举过头顶。
丁香站在她面前,光脚踩着地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妈,嘴唇抿成一条线:“你起来,这个…… 我真的没法答应你。”
“你不按,妈就不起来。”
丁香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句:“那你就跪着。”
刘妈猛地抬头。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红纸和印泥收进口袋,脸上所有哀戚褪得干干净净。
“丁香,” 她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你今天不按这个手印,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丁香一脸抗拒,完全没因为刘妈的威胁有丝毫动摇。
“我刘家花了六十万娶你进门,你生是刘家的人,死了也是刘家的鬼。”
刘妈撕心裂肺的声音传到大家耳朵里,宴会厅的空气瞬间绷紧。
话毕,砰——
两侧厚重雕花木门骤然自行合拢,厅内灯光暗了半寸,阴风四起。
刚才还好心帮着递铁盆的圆脸服务员,现在脸色惨白。
一旁的老程咬牙壮胆,快步冲上前攥住门把手,用力猛拉——纹丝不动。
他不肯罢休,沉肩发力狠狠撞上去!
厚重的木门稳如磐石,分毫未动,反震得他肩头发麻。
老程陡然拔高音量嘶吼:“外面有人吗?开门!快开门!”
下一秒,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猛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光,像给每个人脸上加了特效。
宴会厅两侧墙壁悄然蜕变,化作无边无际的鎏金落地镜。
镜面澄澈透亮,却映出密密麻麻的脑袋,层层叠叠立在镜中,挤满了整个镜面。
可现实大厅里,寥寥数人,根本没镜子里那么多人。
脚下地毯变得蓬松,柔软,云灵双脚踩在上面,浑身轻飘飘的。
这种失重感,她熟。
耳畔钢琴声流淌,该死,又是BWV 855。
只见大厅中央,三角钢琴前,刘剑羽修长指尖落在琴键上。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丁香身上:“这首曲子,给我的爱人,丁香。”
而台下的丁香,身侧多出两道身影——一对眉眼温和的中年男女,靠在她身边。
女子捏着一块软糯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香香,多吃点,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
丁香望着他们:“爸、妈。”尾音轻轻颤着,像在心里藏了太久,终于有机会说出。
一曲终了。
刘剑羽起身走过来,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丁香眼底全是笑意,声音却有点飘:“我好像……从来没这么幸福过。”
云灵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一切越来越诡异了。
这好像不是谁的记忆里。
她皱着眉,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老程。
他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看着丁香。
云灵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脑子里某根线突然接上了。
老程……是丁香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朋友。
孤儿院。
丁香没有父母。
她父母很早就不在了。
云灵猛地转头,发现刘剑羽展开印泥,对着云灵父母开口:“爸妈,今天我娶丁香。往后余生,生同枕,死同棺。”
说完,他抬眼望向沉溺其中的丁香,声音充满蛊惑:“丁香,你愿意与我阴阳无隔,生死相守吗?”
丁香嘴角噙着笑,她缓缓抬手,纤细的指尖一点点的伸向那盒印泥。
“丁香,不要按!”
云灵厉声呵断。
死寂。
丁香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身侧那对“父母”最先变了。
女人的头颅缓慢地、机械地、一格一格地转动过来。
脸还是那温柔的神情,可脸朝着云灵,身体朝着丁香。
“你是妒忌我女儿幸福吧?”女人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温婉,嘴角扯开的幅度太大了,一下咧到了耳根。
“别听她的。丁香,你赶紧按。”旁边的“父亲”开口催促,说完他的嘴巴像纸一样沿着撕开,露出底下没有牙齿和舌头的口腔。
宴会厅两侧鎏金镜同时发出“咕噜”的转动声。
只见镜面内密密麻麻的人形头颅,从镜子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到了云灵脚边,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
这些头颅上的嘴巴同时张开。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高低错落,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说的是同一句话:
“你妒忌她。”
“你妒忌她。”
“你妒忌她。”
……
一声叠一声,越来越响,成了一个声浪。
云灵的太阳穴突突的跳,视线开始模糊,她努力让自己不被眼前的景象吞没。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奶奶说“想具体的事……冰凉的可乐……在舌头上炸开……麻麻的……”
她看见丁香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了。
而那红贴的纸尾,凭空燃起了缕缕黑烟。
很诡异。
没有火焰的红纸在燃烧,黑烟很慢。
一寸一寸地吞噬着红纸上的墨字。
“羽”字的半边正在消失,笔画被黑烟舔过去……
刘剑羽脸上纸扎一样的微笑此刻变了。
他看到那黑烟的瞬间,声音变得急躁:
“丁香,你快按!”
他越急,云灵越要拖住。
“高二体育课自由活动,你在操场边上走着,身后全班的哄笑声,你猜到可能发生什么了,整个人僵在原地,那时杨烁跑来,把校服外套递到你面前。他耳朵红着说了句‘先拿这个挡住’,然后转身走了。身后全是起哄的,喊‘在一起,在一起’。”
这是丁香跟她提过很多次的事,说杨烁像超人一样从天而降,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
可此刻的丁香只是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环顾四周,身侧温柔慈爱的“父母”,眼前深情凝望的刘剑羽。
她眉眼间浮起一种得偿所愿的圆满,轻轻开口:
“现在有爱我的爱人,还有疼我的爸妈。云灵,我可以确认,过去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觉得被爱着。”
云灵心头一凉,爱的记忆这条路行不通了。
她打算另找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