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灵跟在雷警官身后,走进临时征用的询问室。
逼仄的空间,白炽灯嗡嗡作响,照得人无处遁形。
她努力想在沉默中捞起一个话题。
雷警官却没给她这个机会:“知道我为什么单独把你叫到这间房吗?”
她一愣,摇摇头。
“死者遇害前,最后单独接触的人,是你。你们俩,聊了什么?”
虽然脑海里俩个声音在打架,但她还是开口道:“没什么特殊的。”
声音比预想中稳,“当时正要拍大合照,新娘被宾客围着脱不开身。让我去找新郎,我只是去找他,提醒他准备拍照而已。”
下一秒,雷警官突然抬脚上前半步。
离得很近。
尤其是离云灵口袋里沾着死者血迹的笔很近。
云灵脑子里嗡嗡的,雷警官前面不会都是障碍法,其实啥都知道了吧。
她紧张得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扑腾扑腾的,下一刻像要跳出来似的。
就在云灵濒临心理防线崩溃的临界点,雷警官又说了一句让她如坠冰窟的话,“靠墙站好,检查下你的随身物品。”
云灵的脑子直接宕机了。
脑海里甚至闪过自己被铐上手铐、押出酒店的画面。
雷警官话落即动手。
指腹从她肩颈开始,一路向下排查。
锁骨,胸口,腰腹……力道不重,一步步逼近。
云灵呼吸一点点收紧,瞳孔随着那只手的轨迹微微颤动。
越来越近。
右侧裤袋。
她能感受到布料下那件东西的轮廓,随时会被雷警官的手捏住、掏出、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带着干涸血迹的凶器。
云灵不自觉的屏住呼吸。
不断安慰自己,真的搜到了,人也不是她杀的啊。
不能因为拥有凶器就是凶手吧。
但还是按耐不住的,全身僵硬。
等着那只手落下来。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裤袋边缘的刹那——
那只手偏了。
掠过藏着凶器的口袋,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重重落在她裤腿外侧。
一下。
两下。
拍打了两下裤脚边角,收尾。
全程,避开了那个致命的口袋。
云灵愣在原地,她看着雷警官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目光甚至没在她脸上多停一秒。
……这算躲过一劫了吗?
她不确定。
只见雷警官拿起胸前的对讲机:“婚礼摄影师云灵,全身无违禁可疑物品,未查获涉案物证。”
对讲机传出滋滋的电流声,雷警官目光淡淡扫过云灵惨白的脸。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猛地缠上心头。
是故意的?
那为什么故意放过她?
她甚至想,盯住雷警官三秒,潜进去,找到答案。
可硬生生把这想法按了下去。
她想起刘剑羽,从他种种表现来看,被入侵记忆的人是知道的。
她的能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对方是警察。
云灵深吸一口气,垂下眼。
等她回到宴会厅时,宾客已被疏散得差不多了。
丁香坐在主桌旁,婚纱裙摆拖在地上,被人踩了好几个脚印。
云灵走过去,拍了拍她后背。
是嫁给道德沦丧的新郎,当天对方暴毙更惨?
还是婚后数年,有了娃,才发现枕边人道德沦丧更惨?
算了。云灵只希望每个女生,都不用做这种选择题。
丁香抬起头看她,眼睛红肿,但已经不哭了。
“警察有说……什么吗?”
云灵摇摇头。
丁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拆头纱。
动作很慢,一颗夹子一颗夹子地拆下来,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我早上戴这个戴了四十分钟。他心疼我疼,我说为了好看也值了。”
丁香话音刚落,宴会厅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是刘剑羽的妈妈。
她穿过现场一片狼藉,停在丁香面前,过来握住她的手。
“剑羽媳妇。”声音充满慈爱。
丁香一愣,本能地应了声:“嗯。”
她又轻轻拍了拍丁香的手背:“孩子,苦了你了。”
“阿姨,我……”
“还叫阿姨?”刘妈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叠起来,“你跟剑羽办了酒,该改口叫妈了。”
丁香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口。
刘妈也不催,松开手,从包里掏出一件东西。
一双红色的鞋,纸糊的,纸张粗糙发脆,折出鞋的形状,鞋尖微微上翘。
上面还有画的符文——歪歪扭扭的线条连成一片。
刘妈蹲下身,伸手去抬丁香的脚踝。
丁香的脚下意识的往后躲:“阿姨……这是干什么?”
“听话。”刘妈声音很温和,但手上用了力,攥住丁香的脚踝不让她躲,把丁香原本的婚鞋脱下,给她换上了纸鞋。
“剑羽新婚当日人没了,一个人走那条路,肯定心里不舒坦,你给他烧双鞋。你是他新娘,这鞋你俩一人一双。”
说罢,丁香脚上已经穿上了红纸鞋,而她手里被塞了要烧给刘剑羽的鞋。
“你亲手烧。他就能收到。”
宾客陆续走光,大厅里就剩几个关系近的亲友,和留下来打扫收拾的服务员。
丁香的发小老程平时烟不离手,走上前默默把火机递过去。
酒店有个圆脸女服务员站在几步开外,悄悄拿来个铁盆摆地上。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位母亲没了儿子,新娘大婚没了新郎,全都心疼她们,谁也没上前阻拦,任由俩人了。
丁香蹲下去,把那双红纸鞋放进铁盆。
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上来,瞬间蜷曲,红底黑符在火焰里扭曲变形,像活着的东西在挣扎。
那双纸鞋的影子在火光中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站着,脚踩在火里。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刘妈站在丁香身后,垂眼看着盆里将熄的火星:“剑羽说鞋收到了。合脚。”
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却让周围人后背一凉。
丁香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云灵伸手扶住她。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上有一圈极轻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绕了一圈。
她低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刘妈这时走过来,轻声叮嘱了一句:“穿着它,别脱。剑羽就能找到你。”
云灵在旁边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感觉怪怪的。
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刘妈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开始抖,像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儿子已经死了。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了两下,然后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毯上。
有人递纸巾,有人想上前搀扶。
刘妈摆手拒绝,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从嚎啕转成抽噎。
她又走回丁香身边,伸手拨了拨她的刘海。
“头发乱了。”动作自然,像任何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婆婆人真好,丁香没福气,刚进门就……”
云灵回头,目光扫过去。
那人声音一收,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这时,刘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色小剪刀,快而准地剪下丁香一缕头发,又捻出一缕早已备好的黑发。
两缕并在一起,红绳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前后不过几秒。
“这是我们剑羽的胎发,我留了这么多年。”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等大家反应过来,那两缕头发已被她收进一个画着符咒的黄布袋里。
所有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刘妈站直身子,补了最后一句:
“剑羽啊,妈把你媳妇给定下了。你等着,等妈百年之后,就把她给你送去……咱一家在那边好好过日子。”
死寂了三秒。
旁边一直在收拾宴会厅碗筷的大妈,冷不丁开口:“这跟我们寨子里配阴婚的法子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