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脚下,土地庙。
李志蹲在破庙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边那轮“假太阳”。
说是太阳,其实更像一块被烟熏了八百年的老腊肉,灰扑扑地挂在天上,洒下来的光都是冷的。大荒天的人早就习惯了——天穹混沌、日月不明,这鬼天气已经持续了几十年。
“馄饨,你说这天啥时候能好?”
脚边一只小黄狗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啃那块比它脑袋还大的骨头。
李志叹了口气:“行吧,当我没问。”
他仰头把那碗稀粥倒进嘴里——准确地说,是倒进喉咙里,连米粒的味道都没尝出来。碗底黏着几颗硬邦邦的米粒,他用手指抠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
这就是李志,苍梧山脚下最穷的散修。没有之一。
修为:炼气期三层。这个境界放在任何一个小门派里,连外门杂役都混不上。比他强的,叫修士;比他弱的……基本只剩刚出生的婴儿和快咽气的老头。
而李志已经在炼气三层卡了整整四年。
四年啊!隔壁王大爷养的那头猪都从猪崽长成猪祖宗了,他李志还是炼气三层!
“唉——”
一声长叹惊得馄饨嘴里的骨头都掉了。小黄狗歪着脑袋看他,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又抽什么风”。
“馄饨,你不懂。”李志摸了摸狗头,“一个男人,四年不进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汪?”
“这叫——卡瓶颈期卡到蚌埠住了。”
馄饨:“?”
但李志其实不慌。
他有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只要他用双手触碰到任何东西,就能“看见”这件东西经历的一切前因后果。触碰一块石头,能看见它从山体崩落、滚到河床、被人捡起的全部过程;触碰一柄断剑,能看见它被铸造、被挥舞、被折断的每一个瞬间。
这个能力,他叫它“共情”。
靠着这能力,他在这四年里“偷师”了至少十七种功法。苍梧山周围那些门派——清风门、玄霜谷、烈阳宗,甚至山那边那个不让散修靠近的紫霄派——他们的功法石碑、护山大阵、弟子丢弃的法器碎片,全被李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摸了个遍。
但问题是——他偷学的功法太多太杂,每一种都浅尝辄止,结果就是炼气三层卡得死死地,比隔壁王大爷的老寒腿还顽固。
“算了,馄饨,出去转转。看看今天能不能捡点漏。”
李志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带着小黄狗出了庙门。
苍梧山的早晨,本该是鸟语花香、灵气充沛的好光景。但现在——鸟还在叫,只是叫声凄厉得像被掐了脖子的鸡;花还在开,只是开出来的花灰扑扑的,没有一点香气。
至于灵气?呵。
大荒天的灵气浓度,这几年跟某币的走势差不多——跌得让人想上天台。名木枯死、白露不下、贼风暴雨轮流来,修士们为了抢一块灵气稍微浓点的地盘,能从山脚砍到山顶。
李志沿着山路往深处走,专挑人少的地方钻。他今天的目标是紫霄派后山——那里有一块废弃的功法石碑,据说记载着一门叫“踏云步”的身法。李志馋这功法很久了,但紫霄派看守太严,他前几次去都被巡山弟子撵了出来。
“今天不走正门,从后山悬崖绕过去。”
他正在心里盘算路线,突然——
“嗖!”
一道流光从天际划过,速度极快,拖着一条银白色的尾迹,像一颗坠落的星辰。流光的轨迹正好穿过苍梧山上空,然后直直地砸进了山腰处的密林里。
“轰!”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整座山都震了一下。树林里惊起大片飞鸟,嘎嘎叫着四散奔逃。
李志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卧槽!天降横财?!”
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不是陨铁就是宝贝。大荒天虽然穷,但老天爷偶尔也会发发善心——当然,李志活了二十多年,老天爷发善心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馄饨,走!这波要发了!”
一人一狗朝着落点狂奔。
密林深处,李志拨开灌木丛,看到了一个被砸出来的大坑。坑底焦黑一片,冒着缕缕青烟。正中央,插着一根……弦?
准确地说,是一根银白色的琴弦。约莫一尺来长,通体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像是由月光凝成的丝线。琴弦的一端深深扎进泥土里,另一端轻轻震颤着,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却让人心神宁静的嗡鸣声。
“这是……琴弦?”李志有点失望。
他原本期待的是神器、仙器、至少是一块极品灵石。结果天上掉下来一根弦?还是断的?
“什么破玩意儿——”
他跳进坑里,伸手去拔那根琴弦。
指尖触碰到琴弦的瞬间——
“!!!”
李志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放大。
他“看见”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碎片式的画面。这一次,前因后果如洪水般涌来——清晰、完整、纤毫毕现。
他看见一根完整的琴弦,被一双苍白的手轻轻拨动。那双手的主人坐在一片虚无之中,身后是无数层叠的世界,像万花筒一样旋转、闪烁。
然后,琴弦断了。
断裂的琴弦坠入虚空,穿过一层又一层维度,最后落在大荒天的苍梧山。
画面到这里本该结束。
但李志的共情还在继续。他的意识顺着琴弦的因果线往上追溯,穿过九重天的屏障,穿过空间的裂隙,穿过时间的迷雾——
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一片星光凝结成的座椅上,面前是一张悬浮的七弦古琴。她的面容清冷如霜雪,眼睛是罕见的银灰色,像是倒映着整个宇宙的星河。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上绣着九重天的星图,每一颗星辰都在缓缓移动。
六维世界管理者。
这个名号是李志的脑子自动“解读”出来的,他的共情能力在疯狂地传递信息——她叫什么?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孤独?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银灰色的眼睛,穿透了无数维度的屏障,直直地看向李志。
“你——”
一个字,仅仅一个字,却让李志的脑子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噗通!”
他松开琴弦,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心脏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卧槽卧槽卧槽……”
李志大口喘气,馄饨在旁边急得直转圈,汪汪乱叫。
“没事没事……”李志按住胸口,试图平复心跳,“就是……看见了一个女的。很高冷的那种。还有……她很孤独。”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共情万物,他看见过枯草的绝望、断剑的不甘、老树的沧桑。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的内心,像一片浩瀚的星空,却空无一物。
所有的星辰都是冷的。所有的光线都是死的。所有的维度都在旋转,但没有一个维度里有“人”。
那种孤独,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李志心里。
“……她到底是谁?”
李志盯着坑里那根琴弦,琴弦还在轻轻震颤,银白色的光晕忽明忽暗,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再摸一次的时候——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整齐有力,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是修士,而且还不少。
“紫霄派巡山弟子!”
李志脸色一变。紫霄派的人最讨厌散修靠近他们的地盘,被抓到轻则打一顿撵走,重则直接废了修为。
他看了一眼琴弦,咬了咬牙:“馄饨,撤!”
他一把抓住馄饨的后颈,把小狗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道剑光从密林中射出,呈扇形包抄,堵住了所有去路。三名身穿紫袍的修士落在坑边,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目光扫过李志,最后落在坑底的琴弦上。
“散修?炼气三层?”
中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就凭你,也配捡这种机缘?”
李志:“……”
我特么招谁惹谁了?
他举起双手,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前辈误会了,我就是路过看看热闹。这琴弦……这琴弦跟我没关系,您请,您请。”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挥了挥手:“拿下。琴弦带走,人……废了修为扔下山。”
两名紫袍修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李志的胳膊。
“等等等等!”李志急了,“前辈!我真就是路过!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这就走!”
“闭嘴。”
冰冷的手掌按在李志的丹田上,一股灵力涌入——
就在这时,坑底的琴弦突然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银白色的光芒暴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琴弦猛地弹起,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地射入了李志的眉心!
“啊——!”
李志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颤抖。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冰凉、锋利、却又带着一丝温柔。
紧接着——
“嗡——”
一道无形的波动从他体内扩散开来。
两个抓住他的紫袍修士像被重锤击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中年男人脸色大变,刚要动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因为李志的眼睛变了。
左眼深处,浮现出一根银白色的琴弦虚影。右眼深处,是一柄漆黑如墨的短匕虚影。
“这……这是什么?!”中年男人惊恐地后退。
但李志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已经飘远了——飘到了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那里有七弦古琴,有星光座椅,有一个银灰色眼睛的女人。
她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终于来了。”
李志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女人站起身,朝他伸出手。她的手掌穿过无数维度的屏障,穿越了九重天的时间和空间,轻轻地按在他的胸口。
“溯流匕的继承者……我等了你很久。”
李志懵了:“什么继承者?什么溯流匕?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女人摇了摇头,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李志茫然的脸。
“你还不明白。但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星光深处。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刘恬。”
“还有——”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狗,其实不是狗。”
意识回归的瞬间,李志听到最后半句话,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他低头看向怀里——馄饨正仰着小脑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尾巴摇得欢快。
“汪?”
李志:“……”
你特么不是狗?
那你是啥?
远处,中年男人已经带着手下逃得没影了。坑边只剩下李志和馄饨,还有一地焦黑的泥土。
李志坐在坑底,仰头望天。天穹依然是灰蒙蒙的,日月不明,云雾不精。
但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好像……摊上大事了。”
馄饨舔了舔他的手。
李志低头看着小黄狗,沉默了很久,最终憋出一句话:
“……你要是饕餮什么的,以后能不能让我蹭点流量?”
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