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花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才从坑里爬出来。
说“爬”是字面意义上的爬。琴弦入体之后，他浑身酸软得像是被十八个壮汉轮流踩了一遍，手脚发软，丹田里的灵气乱成一锅粥。炼气三层的修为本来就少得可怜，这会儿更是像被抽干了的奶茶杯，连一滴都挤不出来。
“馄饨……拉我一把。”
小黄狗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咬住他的裤腿，象征性地往后拽了两下。拽不动。
然后它就松口了，蹲在旁边吐着舌头，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努力。”
“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李志翻了个白眼，手脚并用地从坑底爬了出来，瘫在草地上仰面朝天。
天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假太阳还是那块老腊肉。但李志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琴弦入体的位置，皮肤光滑如常，什么都没有。但当他闭上眼睛，他能“看见”那根银白色的琴弦，就悬浮在他的识海深处，像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所以……我是个什么继承者？”他喃喃自语。
“汪。”
“你闭嘴。你也不是狗。”
“汪？”
“别装了。”李志翻身坐起来，盯着馄饨的眼睛。小黄狗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清澈、愚蠢、无辜，和昨天、前天、上个月一模一样。“她说你不是狗。那你是什么？饕餮？穷奇？还是……混沌？”
馄饨歪了歪脑袋，然后打了个哈欠。
李志：“……”
行吧，问狗等于问空气。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准备回土地庙。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等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紫霄派那个中年男人一掌按在他丹田上，灌入灵力想废他修为。但结果——那人被震飞了。两个炼气期大圆满的弟子，加一个筑基初期的执事，三个人全被弹飞了。
而他现在……感觉丹田里多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灵气。
“这是……那三个人的灵气？”
李志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他盘膝坐下，闭目内视。识海深处，那根银白琴弦微微震颤着，琴弦上附着三缕灰色的灵气——正是刚才那三个紫霄派修士打入他体内的灵力。此刻这些灵力正被琴弦缓缓吞噬、转化，变成一种更精纯、更本源的能量，然后反哺到他的丹田里。
炼气三层。
炼气四层。
炼气五层——
停在了五层巅峰。
李志猛地睁开眼睛，差点仰天大笑。
突破！四年没突破的瓶颈，就这么破了？！连升两阶！虽然放在整个大荒天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但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不，天上掉琴弦！
“卧槽，这琴弦是充电宝吗？吸收别人打过来的灵力，转化成我的修为？”
他兴奋地站起来，在原地蹦了两下。力量充盈的感觉太好了，四年来头一次，他觉得自己像个正经修士了。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了。
琴弦认主、刘恬的出现、九重天的秘密……这些事情太大，大到他的脑子有点装不下。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这琴弦到底怎么用，然后——活下去。
大荒天的生存法则很简单：强者为尊，弱者食尘。一个炼气五层的小散修，别说横着走，连竖着走都够呛。
“先回庙里，把今天的事情捋一捋。”
他招呼馄饨，一人一狗往山脚走。走了没几步，天上突然落下一滴雨。雨滴砸在树叶上，发出“滋啦”一声响，叶子瞬间枯黄卷曲。
“酸雨？！”
李志脸色一变，拉着馄饨就往旁边山洞里钻。刚钻进洞口，暴雨就下来了。雨水呈灰白色，落在地上冒白烟，岩石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这是大荒天近几年常见的“贼雨”——天地交泰之气断绝后，云气中混杂着上古邪祟的残魂，凝成的雨水带着剧毒和腐蚀性。普通凡物沾上就烂，修士沾上也会被侵蚀灵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李志靠着洞壁坐下，把馄饨抱在怀里，“白露不下，名木枯死，贼风暴雨轮流来……再这么下去，别说修炼了，活着都费劲。”
他低头看了看馄饨。
小黄狗正闭着眼睛，鼻头微微抽动，像是在闻什么。
然后它突然睁开眼，从李志怀里跳出去，跑到洞口边缘，对着外面的酸雨张开了嘴。
“馄饨！你疯了——”
李志伸手去抓，但已经来不及了。酸雨落在馄饨身上，没有腐蚀，没有冒烟，而是——被吸收了。
那些灰白色的雨水一接触到小黄狗的皮毛，就像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馄饨的皮毛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肚皮肉眼可见地鼓了一点。
它打了个嗝。
然后回头看了李志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还挺好吃。”
李志：“……”
他沉默了足足十息，然后捂着脸笑了。
“行，混沌兽是吧？吞噬万物是吧？贼雨都能吃……我服了。以后你就叫——等等。”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馄饨，你刚才吃的是……天时失序产生的邪气？”
馄饨歪头。
“你能吃邪气……那也就是说……”李志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如果我把你带到那些邪气最浓的地方，你是不是能一直吃？然后一直变强？”
馄饨的尾巴摇了起来。
“然后你变强了，是不是就能保护我？”
馄饨摇得更欢了。
“好兄弟！”李志一把抱住小黄狗，用力揉它的脑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御用充电宝！不对，你是我的——邪气吸尘器！”
馄饨：“汪！”
雨停之后，李志带着馄饨继续往山脚走。天色已经暗了，假太阳彻底隐没，天穹变成一片浑浊的灰黑色。这种天色在大荒天叫“长昏”——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一种让人分不清时辰的混沌状态。
路过紫霄派后山的时候，李志停住了脚步。
那块废弃的功法石碑，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崖壁上。
放在以前，他不敢去。紫霄派巡山弟子隔三差五地转悠，被抓到就是一顿毒打。但现在——琴弦入体之后，他的共情能力似乎变强了。以前触碰物体只能看见模糊的前因后果，现在却像开了高清画质。
“馄饨，你在这等着。我去摸一下那块石碑。”
小黄狗蹲在原地，尾巴圈住爪子，一副“你随便我懒得动”的表情。
李志猫着腰摸到崖壁下。石碑约莫一人高，表面长满了青苔，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他伸出右手，掌心贴在石碑上。
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白发老者站在崖壁前，手中灵力凝成刻刀，在石壁上刻下了一行行文字。文字的内容是“踏云步”的心法口诀。老者刻完之后，在石碑底部留下了一个暗记：“此功传于有缘人。若后人能共情此碑，当知老夫心意。”
画面结束。
李志睁开眼睛，嘴角抽搐。
“所以这老家伙故意把功法刻在石碑上，等着共情能力的人来学？这算什么？广撒网？姜太公钓鱼？”
但不管怎么说，赚到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琴弦微微震颤，石碑上的文字在脑海中清晰浮现——踏云步，共九重，每重对应一层境界。踏云第一重，可让炼气期修士的身法速度提升三倍。
“三倍……加上我现在的炼气五层修为，就算遇到筑基初期的修士，打不过，跑还是能跑掉的。”
他刚准备离开，忽然感觉到什么。
识海深处的琴弦剧烈震颤了一下，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从远处传来。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动了一根与他体内琴弦同源的弦。
李志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际。
长昏的天穹深处，一道银白色的光点正在下落。很慢，很轻，像一片雪花飘落。
“那是……”
他感觉到体内琴弦的反应，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
是她？
刘恬？
灰暗的天幕下，那道银白光点缓缓坠落，落向苍梧山深处的方向。而李志不知道的是——在那光点之中，一个银灰色眼睛的女人正透过层层维度，看着他所在的方向。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