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一宿没睡。
他盘坐在土地庙的破蒲团上,盯着天边那道银白光点看了整整三个时辰。光点落得很慢,像一片被风托住的羽毛,飘悠悠地往苍梧山深处坠。按这个速度,天亮之前应该能落地。
但李志等不了天亮。
“馄饨,走。”
小黄狗从供桌底下钻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红蜡烛——这狗什么都吃,蜡烛、石头、酸雨,活得像台垃圾处理机。李志一把夺过蜡烛扔了,带着它出了门。
苍梧山的夜,叫“长昏夜”。天穹是浑浊的灰黑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盖在头顶。月亮隐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圈惨白的光晕。山风呜呜地吹,风中带着一股腥甜味——那是上古邪祟残魂的气息。
李志裹紧身上的破袍子,脚下踩着刚学会的踏云步。虽然只掌握了第一重,但速度确实比之前快了将近三倍。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贴地掠行,脚步声比猫还轻。
“这功法真香。”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紫霄派那群人要是知道他们的踏云步被一个炼气散修偷学了去,怕不是要气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飞升’。”
馄饨跟在他脚边跑得飞快,四条小短腿倒腾得像装了马达。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志来到了苍梧山深处的“枯木林”。
枯木林,顾名思义,整片林子全是枯死的名木。大荒天天时失序之后,这片原本郁郁葱葱的灵木林在三个月内全部枯死,树干灰白如骨,枝丫狰狞如爪。更麻烦的是——枯木林里怨气极重。名木枯死时积蓄的天地怨气无处宣泄,常年弥漫在林间,普通修士进去轻则灵气溃散,重则被怨气侵蚀神智。
但李志不怕。
他深吸一口气,迈入枯木林。灰白色的怨气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过来,往他七窍里钻。但琴弦入体之后,李志的识海似乎多了一层“过滤网”——怨气涌入的瞬间,琴弦轻轻一震,那些灰白雾气就被涤荡干净,变成无害的轻烟散去。
“卧槽,这琴弦还能当空气净化器用?”
李志忍不住摸了摸眉心,对这个“充电宝”的功能又有了新的认知。它不仅能吸收灵力,还能净化邪气怨气,简直是个万能插排。
越往深处走,怨气越浓。枯木的枝丫开始变得扭曲诡异,有的像人手,有的像兽爪。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
馄饨忽然停住脚步,耳朵竖了起来。
“怎么了?”
小黄狗没理他,而是对着前方黑暗处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大,但李志第一次从馄饨身上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深沉的气息,像是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
前方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志立刻蹲下,把馄饨按在怀里。他屏住呼吸,共情能力全开,触觉向前延伸——
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苔藓。他指尖贴地,画面涌入脑海:三天前,一群穿着紫袍的修士来过这里。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边跟着十几个弟子。老者在林中某处停下,从地下挖出了一块碎片——一块银白色的、与琴弦材质完全相同的碎片。
“共鸣琴碎片?!”李志差点叫出声来。
画面继续:老者刚把碎片拿到手,枯木林深处突然暴起一道黑影。那黑影身高三丈,浑身缠满枯木藤蔓,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大嘴横贯整张脸。它一口咬掉了两个弟子的脑袋,老者拼死一击才带着剩下的人逃了出去。
那个黑影……还在林子里。
李志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慢慢后退,准备开溜。但共情能力还在不断传输信息——他“看见”了那个黑影的弱点。
那怪物叫“枯魈”,是由这片枯木林积攒了三十年的怨气孕育而生的邪物。它没有视觉,靠感知怨气波动来锁定目标。也就是说——只要他不使用灵气,不引发怨气波动,枯魈就发现不了他。
李志立刻将体内灵气压到最低,连呼吸都放缓了。他抱着馄饨,像一块石头一样慢慢往后退。
就在他退到枯木林边缘的时候——
天空中,那道银白光点终于落了下来。
“轰——”
光点落地的地方,恰好就在枯木林正中央。银白色的光芒暴涨,照亮了整片林子。枯魈被光芒刺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朝着光点方向扑了过去。
李志:“……姐姐你什么时候落不好,非挑这时候!”
但他没有跑。
因为那道光落地的瞬间,他体内的琴弦疯狂震颤起来。银白色的光晕从他眉心扩散而出,与林中的光芒相互呼应。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再次“看”见了那个银灰色眼睛的女人。
刘恬。
她站在光点中心,银白长裙在夜风中猎猎翻飞,身后的七弦琴虚影悬浮于空。她抬头看向扑来的枯魈,眉头微蹙。
“低维邪物,也敢放肆。”
她抬起右手,指尖轻拨。七弦琴虚影中,第一根弦震颤——清脆的琴音如利刃切过空间,枯魈扑到半空的身体猛地一顿。第二弦动——枯魈身上的藤蔓寸寸碎裂。第三弦动——枯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三丈高的身躯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飞灰。
三弦,灭杀。
李志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就是六维管理者的实力?”
刘恬收回手,银灰色的眼睛扫过四周。她似乎并没有发现李志——不,她发现了。她的目光穿过层层枯木,精准地落在李志藏身的位置。
嘴角,微微弯起。
“出来吧。看了这么久,不累吗?”
李志:“……”
馄饨:“……”
一人一狗对视一眼。馄饨的眼神是“你被发现了”,李志的眼神是“完蛋了,她比我想象的强太多了”。
他硬着头皮从枯木后面走出来,举起双手,露出一个自认为很真诚的笑容:“前辈好,前辈妙,前辈实力呱呱叫。我就是个路过的散修,真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志。”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李志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恬缓缓走向他,银白长裙拖过枯木灰白的落叶。她在李志面前三步处停下,银灰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那种眼神,李志在共情时感受过——浩瀚星空,空无一物。
但此刻,那片星空中,多了一颗星。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她问。
“为了……视察维度稳定?”
“那是借口。”刘恬平静地说,“我来找一个人。他能共情前因,我能共鸣后果。我们两个联手,才能修复天时。”
“所以……你找的人是我?”
“是你。”
李志沉默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刘恬,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刚才弹琴的时候,其实很紧张。”
刘恬微微一怔。
“第三弦你弹了两遍才弹响。”李志说,“你手在抖。”
刘恬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种高冷疏离的维度级气场像是被戳了个洞,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窘迫。
“……六维视角下,你那种观察精度确实很高。”她面无表情地说。
“不,我瞎猜的。”李志笑了,“但你刚才的反应告诉我,我猜对了。”
馄饨在旁边“汪”了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他老诈人了,习惯就好。”
刘恬深吸一口气,恢复了管理者的表情:“无妨。至少证明你的能力确实有用。”
李志收起玩笑的表情。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那就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李志,大荒天最穷散修,炼气五层,能力是摸啥看啥。这是馄饨,我的……狗。”
“汪。”
“它说它不承认自己是狗。”刘恬精准翻译,“它说它叫混沌兽,以后要你尊重它。”
李志低头看馄饨:“你刚才就汪了一声,她怎么听出这么多意思的?”
馄饨扭过头,尾巴翘得老高。
刘恬伸出手,轻轻握住李志的指尖。
触碰的瞬间——共情启动。
李志再次“看见”了那片星空。孤独的、空旷的、只有她一个人的星空。她一个人巡游九重天,一个人面对崩溃的维度,一个人在无数平行世界里寻找那个“能共情前因”的人。找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永远找不到。
但在这片星空的角落,有一颗小小的、微弱的星光,正在努力发亮。那是李志——一个炼气五层的小散修,穷得叮当响,卡在瓶颈四年,却依然每天笑嘻嘻地活着。
刘恬收回手,银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温度。
“你的共情……看到了什么?”
李志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说:“看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做着一件很孤独的事。”
刘恬没有回答。但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弯了一点点。
“走吧。”她转身往林外走,“枯魈死了,但紫霄派的人还会回来。那块共鸣琴碎片被他们带走了,我们得拿回来。”
李志跟上她的脚步,馄饨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所以——咱们现在是队友了?”
“算是。”
“那队友之间是不是该坦诚相待?比如……你今年多大了?有没有男朋友?”
刘恬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银灰色的眼睛里,平静如深渊。
“你再问一遍,我就让你亲身体验一下‘六维视角下的社会性死亡’是什么感觉。”
李志立刻闭嘴。
但他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这个高冷女神,其实挺有趣的。而且——他终于不用一个人单打独斗了。虽然这个队友强得离谱,强到他觉得自己像个挂件,但至少——
“等等。”李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说紫霄派拿走了共鸣琴碎片。那碎片有多少块?”
“共鸣琴碎裂时,化作九十九块碎片,散落于九重天各处。每找回一块碎片,我的共鸣琴就能多恢复一弦。”
“那现在有几块了?”
刘恬沉默了一下。
“……加上被你吞掉的那根琴弦,一共两块。”
“吞掉?!”李志差点跳起来,“那琴弦是钻进我脑子里了!我没吞——”
刘恬看了他一眼:“琴弦选你为主,就是被你‘吞’了。溯流匕在你识海里沉睡,它需要琴弦来激活。”
“所以我是溯流匕的……充电桩?”
“你可以这么理解。”
馄饨在后面“汪汪”笑了两声。
李志仰天长叹:“行吧,至少比卡在炼气三层强。两块碎片,九十七块待找……这主线任务还挺长。”
刘恬没有理他的吐槽,而是抬起头,看向灰暗的天穹。银灰色的眼睛倒映出天穹深处某处不自然的扭曲——那是维度通道被人为破坏的痕迹。
“李志。”
“嗯?”
“天时失序不是天灾。有人在故意破坏维度通道。”
李志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走到刘恬身边,仰头看向同一片天空。
“所以……咱们要对付的是个能破坏维度通道的家伙?”
“不止一个。”刘恬平静地说,“是一个组织。他们想让整个宇宙陷入永夜。”
李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低头看着馄饨。
“馄饨,你说我这算不算‘开局一个碗,装备全靠捡’?”
馄饨歪头。
“不对,我连碗都没有。我就一根琴弦,一个不知道是狗还是混沌兽的吃货,还有一个强得离谱但连饭都不会做的队友。”
刘恬看了他一眼:“我会做饭。”
“……真的?”
“六维视角下,烹饪的本质是能量转化。我可以通过共鸣精准控制火候和调料比例。”
李志眼睛亮了:“那以后你做饭?”
“可以。”刘恬顿了顿,“作为交换,你负责洗碗。”
“……行。”
馄饨在原地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李志看着这一幕——高冷女神在跟他讨价还价洗碗的事,混沌兽在脚边转圈圈。他忽然觉得,虽然天时失序、永夜将至、九十七块碎片要满世界找,但好像——
也没那么糟糕。
“走吧。”他迈开步子,踏云步施展开来,“先去紫霄派把第一块碎片拿回来。然后——咱们逆天改命去。”
刘恬跟上他的脚步,银白长裙在灰暗的枯木林中格外醒目。
“逆天改命这个说法不准确。”她平静地说,“我们做的,只是把天时拨回正轨。”
“那叫什么?”
刘恬想了想。
“……逆天时。”
李志笑了。
“好名字。以后咱们的队伍就叫‘逆天时’。我当队长,你当副队长,馄饨当吉祥物。”
“汪!”
“它说它要当战斗部长。”
“行,战斗部长就战斗部长。”
一人一狗一女神,并肩走出了枯木林。身后,枯魈的尸体还在冒着黑烟。身前,灰暗的天穹下,一座巍峨的山门若隐若现。
那是紫霄派。
大荒天排名前十的大宗门,山门内有筑基修士近百,金丹长老数位。
而李志,炼气五层。
“冲吗?”他问。
刘恬看了他一眼:“冲。”
“就咱们俩?”
“咱们仨。”
李志低头看了看馄饨,馄饨抬头看了看李志。
“……行,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