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赵明远升职的消息,是李素心从物业群里看到的。
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赵明远站在主席台上,胸前别着红花,旁边是单位的横幅——“祝贺赵明远同志荣升副局长”。照片里的他笑得温文尔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跟二十年前结婚时一模一样。
李素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然后划掉了对话框。
那天晚上,赵明远特意回来吃了顿饭。李素心做了四菜一汤,有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吃到一半,赵明远清了清嗓子,说:“素心,我升职了,以后工作会更忙,家里的事儿你多担待。”
李素心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什么?”赵明远夹排骨的手顿住了。
“离婚协议。”李素心把信封推到他面前,“我签过了。你看看吧。”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赵明远的脸从错愕到不解,再到一种被冒犯的愠怒。他放下筷子,压着嗓子说:“素心,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更年期……”
“我身体很好。”李素心打断他,“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我只要我那辆开了七年的小车,以及阳台上那几盆花。”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像过去二十年无数次那样,用一种“你不懂事但我包容你”的语气说:“素心,别闹了。你五十岁了,离了婚你去哪儿?你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李素心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确实没有像样的工作。婚后第三年,赵明远说“家里得有人照顾”,她就辞了设计院的工作。再后来有了女儿,再后来婆婆中风,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她成了“赵局长的爱人”,成了“丫丫的妈妈”,唯独很少再被人叫做“李素心”。
“工作的事不劳你操心。”李素心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协议你慢慢看,不急。我先去阳台浇水。”
她转身走了。客厅里,赵明远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第一次发现妻子的背影竟然那么直。
阳台上,七盆花奄奄一息地排成一排。
一盆白掌叶子焦了边,两盆多肉徒长得像野草,那盆她养了最久的君子兰,今年一片花箭都没抽。李素心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君子兰的土,干得裂了口。
她想起二十年前搬进这套房子时,这盆君子兰是赵明远送她的乔迁礼物。他说:“素心,你名字里有个‘心’字,养兰最养心。”
二十年后,兰没养好,心也快干了。
李素心用小喷壶仔细地给每片叶子喷了水,动作温柔而专注。月光从阳台窗户斜进来,照在她鬓角几根新生的白发上,亮晶晶的。
手机响了。是女儿赵小满发来的微信,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探头探脑地喊“妈妈妈妈你在干嘛”。
李素心嘴角弯了弯。她没提离婚的事,只回了一句:妈妈在浇花。
隔了几秒,女儿又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笑嘻嘻的声音:“妈,你那些花还活着呢?我都怀疑你养的是假花——从来不开花的。”
李素心看着那盆君子兰,轻声说:“快了。”
赵明远终究没有撕破脸。他体面了一辈子,哪怕离婚也要体面。第二天早上,李素心醒来时,客厅茶几上的离婚协议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但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周末去办手续吧。我让司机送你。
李素心把纸条折好,扔进了垃圾桶。
周六早上,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没有化妆,只在唇上涂了一点润唇膏。赵明远坐在民政局大厅的椅子上,西装革履,像来开会。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了两眼他们的资料,抬头打量李素心,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阿姨,您想清楚了吗?五十岁离婚,以后养老……”
“想清楚了。”李素心微笑着打断她,“麻烦你快点,我约了搬家公司十点钟上门。”
赵明远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看一个认识了二十年却忽然陌生的女人。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好得有些晃眼。赵明远站在台阶上,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说:“素心,你要是……哪天想回来,家里钥匙你留着。”
李素心没接话。她打开自己那辆白色小车的后备箱,把那七盆花一盆一盆地搬上去。君子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像一个沉默的旅伴。
她发动了车。导航目的地早已设好——女儿所在的城市,一千二百公里之外。
“出发了。”她对君子兰说,也对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那个住了二十年的小区说。
车子驶上高速时,李素心打开车窗,风呼呼地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竟然想笑。离婚比想象中容易,就像剪掉一根捆了太久的头发,剪完了才发现,其实早就不疼了。
手机又响了。女儿发来一个定位,下面是四个字:
“妈,到家了跟我说。”
到家。李素心看着这两个字,忽然鼻子一酸。
她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朝南驶去。副驾驶座上的君子兰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像在点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