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心到达青州时,天正下着蒙蒙细雨。
一千二百公里的路,她开了两天。中间在服务区睡了一觉,后座放倒了铺了条毯子,那七盆花就挤在副驾驶和后排地板上,跟着她颠了一路。君子兰倒是精神了,叶子舒展开来,像终于喘匀了一口气。
女儿赵小满在小区门口等她。远远看见那辆白色小车驶过来,小满就蹦着挥手,马尾辫在雨里甩来甩去:"妈——这边这边!"
李素心停好车,刚推开车门,女儿就扑过来搂住她的胳膊,脑袋往她肩上蹭,像一只大型犬。"妈你瘦了,"小满嘟囔,"是不是我爸不给你饭吃?"
"你爸没那么坏。"李素心拍了拍女儿的背,"快帮我搬花,淋着雨了。"
母女俩一人抱两盆,小满怀里还塞了一盆,踉踉跄跄地往单元楼里跑。李素心抱着那盆君子兰走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影——二十六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风风火火的,裤脚上沾了泥点子也不管。
小满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客厅窗台上已经腾出一块地方,铺了旧报纸,上面还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妈妈的花园VIP席"。
李素心忍不住笑了。
当晚小满做了火锅,红油翻滚,热气腾腾。吃到一半,小满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李素心:"妈,你真的跟我爸离了?"
"离了。"李素心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八下,"红本换蓝本,民政局盖了章的。"
小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咕咚灌了一口可乐:"行吧。离就离了。反正你这些年也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
"我又不瞎。"小满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虾滑,"你以前在设计院画的那些图,我小时候偷偷翻出来看过。一棵树你能画三页纸,每片叶子都不一样。后来……后来你就只画十字绣图纸了。"
李素心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小满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软下来:"妈,你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养你。"
"你那点儿工资还是先把自己养好吧。"李素心把一块豆腐夹到女儿碗里,"话说回来,你说的那个倒闭花店,在哪儿?"
小满眼睛一亮:"明天带你去!那老板跑路跑得急,连货架上的花盆都没搬走。我帮你打听过了,转让费不高,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那店位置有点偏,前头那条街修路修了大半年,把客流都修没了。不过路快修好了!"小满比划着,"而且隔壁奶茶店的小老板人特别逗,你一个人看店闷了还能找他聊天。"
李素心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盘算的不是客流,是她那几张定期存折上的数字。够吗?应该够。不够的话,她那辆小白车还能卖。
第二天一早,小满就拉着李素心去看店。
花店在青州老城区的梧桐街上,果然在修路。半条街被蓝铁皮围挡拦着,挖掘机趴在坑里像打盹的巨兽。小满拽着李素心从围挡缝隙里侧身钻过去,鞋底沾了一脚黄泥。
"到了到了!"小满指着一间门面。
李素心抬起头。门头招牌还在,白底绿字写着三个字——"慢时光"。字是手写体,娟秀的,像一个温柔的人留下来的。玻璃门上贴了转让告示,边角已经卷了边,雨水洇得字迹模糊。
小满从兜里掏出钥匙,是前任老板托中介留给她的。锁孔有点涩,拧了两圈才"咔哒"一声弹开。
门推开的一刹那,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李素心站在门口,没有动。
店面不大,大约二十来平,但层高很高,显得敞亮。靠墙的木质货架上空空荡荡,零星几个陶盆倒扣着。地面铺了浅灰色水磨石,虽然蒙了一层灰,但能看出底子不错。最里面有一张老榆木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几把园艺剪、一卷麻绳、半包没拆封的花泥。
最让她移不开眼的,是顶上一整面玻璃天窗。
阳光从积了灰的玻璃倾泻下来,雨天的光也是光,柔和地、慷慨地洒在整个空间里。李素心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小满在旁边喊了她两声都没听见。
天窗边缘垂下来一根风干的藤蔓,不知名的,细细的,在风里轻轻晃。像这个店还活着的一个呼吸。
"妈?妈!"小满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样?是不是太破了?我就说你先看看再决定……"
"盘。"李素心收回目光,干脆利落地说,"就这家。"
小满瞪大眼睛:"不再考虑考虑?隔壁奶茶店老板说这店风水不好,前任老板就是心灰意冷跑路的,还说他半夜路过听见里面有动静,怀疑闹鬼……"
李素心刚要说话,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露出下面一双笑盈盈的眼睛。他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吸管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打招呼: "哟,来啦?我是隔壁的,姓周,周临。"
他把奶茶杯往工作台上一搁,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跟李素心握了握。手心干燥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糖味。 "阿姨,我跟你实话说——这店吧,前任老板关张之前欠了我三个月的奶茶钱。"周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你要是盘下来,能不能把债也继承了?不用多,以后每天来我店里买一杯就行,给您打八折。"
小满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李素心看着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满屋子的灰和光,忽然觉得心口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轻轻落了地。
"行。"她听见自己说,"八折,说好了。"
周临一挑眉,把奶茶杯举起来,像敬酒似的朝她晃了晃:"成交。欢迎来梧桐街,李阿姨。"
李素心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姓李。这条街上的消息传得比风快,她早就知道。
送走小满去上班后,李素心一个人回到花店。她从包里掏出干净的抹布,接了水,开始擦那张老榆木工作台。灰很厚,抹布擦过去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像在旧画布上刮开第一笔新颜料。
擦着擦着,她忽然停了手。
工作台抽屉是锁着的。铜质的小锁头,生了绿锈,但锁扣完整。她轻轻拽了拽,纹丝不动。
李素心盯着那把锁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试图撬开它。她只是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今日盘店。天窗很好。前任留了一把锁。"
字迹工工整整,是她二十年前在设计院画图时养成的习惯,每根线条都要稳,每个字都要端。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天窗。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缕薄薄的阳光从天窗斜切进来,落在那把铜锁上,锈迹闪闪发亮。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等着被打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