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临没有食言。第二天早上九点,他准时出现在花店门口,棒球帽换了一顶墨绿色的,帽檐上绣着一片小小的仙人掌图案。
"阿姨,走了!"他拍了拍自己的电动车后座,"花市有点远,得骑二十分钟,您坐稳了。"
李素心看了一眼那辆小电驴,后座窄窄的,还绑着一箱奶茶原料。她沉默了两秒,说:"我开车吧,你指路。"
周临嘿嘿一笑:"我就等您这句话呢。"
白色小车穿过老城区,拐上一条沿河的马路,梧桐树在头顶交握成荫,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来跳去。周临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一大截,两条长腿勉强伸直,帽檐压得低低的,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样子倒像个被家长载着出门的高中生。
"前面路口右拐,"他含含糊糊地指路,"然后直走,看见一个大棚子就到了。"
青州花市比李素心想象中大得多。整整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钢结构大棚,里面密密麻麻排着上百个摊位,绿植、鲜切花、盆栽、园艺工具、花盆花器,应有尽有。一进门,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植物特有的清苦味道就涌上来,混杂着一点淡淡的化肥味,算不上好闻,但李素心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整个肺都舒展开了。
周临熟门熟路地带她穿过几排摊位,在一家堆满了绣球和月季的铺子前停下。铺子门口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发,围着一条沾满泥点的围裙,正蹲在地上给一盆绣球换盆,手法利落,三下两下就脱盆、填土、压实,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王姐!"周临喊了一声,"给你带客人来了。"
被叫做王姐的女人抬起头来,一张圆脸,晒得微微发红,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睛亮堂堂的。她看了看周临,又看了看李素心,忽然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李素心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满地花盆对视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王姐站起来,泥巴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脸上慢慢浮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笑容。
"李素心?"她说。
"王芳?"李素心也认出了她。
周临嘴里那根棒棒糖差点掉下来:"你俩认识?"
何止认识。二十多年前,李素心在省园林设计院的时候,王芳是隔壁景观施工组的预算员。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住同一间单位宿舍,上下铺。王芳夜里打呼噜,李素心睡不着就开手电筒看植物图鉴。她们一起加班到凌晨三点,一起去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一起在宿舍阳台上养了一排多肉,夏天晒死了三盆,两个人蹲在阳台上给它们收尸,哭得跟什么似的。
后来李素心结了婚,辞了职,搬了家。再后来换了手机号,换了城市,慢慢就断了联系。二十多年,像一列火车开了很久很久,回头看的时候,站台上的人已经小得看不清了。
"你怎么在这儿?"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
王芳把手在围裙上彻底擦干净,走过来一把拉住李素心的胳膊,上下打量她:"你没怎么变,就是瘦了。不对,你以前圆脸,现在下巴都尖了。怎么回事?赵明远虐待你了?"
李素心笑了笑,没有接那个名字:"我离婚了。搬来青州,想在梧桐街开个花店。"
王芳愣了一愣。然后她松了手,转身对着满地的绣球花站了两秒钟,再转回来的时候,眼角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你说你当年要是没走……"
"当年的事不提了。"李素心打断她,语气轻但稳,"你帮我看看货吧。我要进第一批花,你给个良心价。"
王芳吸了吸鼻子,弯腰抱起一盆开得正旺的蓝紫色绣球,往李素心怀里一塞:"送你的。开业礼物。回头我再给你拉一车过去,算成本价,运费我出。"
周临在旁边一拍巴掌:"王姐大气!那我呢?我这中间人也有功劳吧?"
王芳头也不回地踢了他一脚:"你上个月的奶茶钱还没结清呢。"
李素心抱着那盆绣球站在花市大棚里,四周是人声和花色,头顶是透光的塑料棚顶,阳光落下来变成暖融融的淡黄色。王芳已经蹲回去继续换盆了,嘴上不停地给她报价:"这个一盆八块,那个进价高,十五,你刚开始少进一点,卖完再来……"
周临在旁边掏出手机记账,一边记一边嘟囔:"阿姨您这进货速度,我怕您店还没开张先堆成仓库。"
李素心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绣球花,那花开得太满了,一团一团挤在一起,蓝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沉甸甸的,像托着整个春天的分量。
她在想一件事。
二十多年前,她和王芳在宿舍阳台上养死那三盆多肉的时候,王芳蹲在地上抹着眼泪说:"素心,你说咱们以后会是什么样?"
她当时怎么回的来着?好像是说:"反正得有花。"
那时年轻,说"有花"是浪漫,是理想,是一句轻盈的、不需要兑现的许诺。
现在她五十岁了,怀里抱着一盆沉重的、带着泥的绣球,站在花市大棚里,对面是二十多年没见的旧同事,旁边是一个叼着棒棒糖的年轻人。
"有花"这回事,忽然变得具体了。具体到每一盆的进价、每片叶子的朝向、每天早上谁来浇水、天窗的灰多久擦一次。
她低下头,绣球花瓣上的一滴水珠滚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王芳,"李素心忽然开口,"你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王芳抬起头,围裙上全是泥点子,笑得整张脸都亮堂堂的。
"有空。必须有空。你请客,我负责把你喝趴下——当年你白酒二两就倒的本事我还没忘。"
周临在旁边小声嘀咕:"那我呢?"
"你负责开车。"两个中年女人异口同声。
李素心跟着王芳进了一批货——三十盆绿植、二十扎鲜切花、十几个陶盆、两袋营养土、一把新枝剪。周临帮她把东西搬上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后排座位上也堆了好几盆。
回程的路上,周临坐在副驾驶,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阿姨,王姐刚才背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擦眼睛了。"
李素心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轻轻"嗯"了一声。
"你们以前关系特别好?"
"嗯。"
"那怎么这么多年没联系?"
李素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分岔了。但岔出去的路,有时候也能绕回来。"
周临把棒棒糖咬碎了,嘎嘣嘎嘣地嚼着,没再追问。
车子拐上梧桐街的时候,李素心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那堆花。绿萝的叶子伸出纸箱外,在风里一颠一颠的,像在招手。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加上王芳送的那盆绣球,店里现在有十一盆花了。
还差三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周临说的——前任店主走的时候,连三盆花都没带走。
那三盆,她会补上的。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