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开张的日子，李素心没有刻意选。
货备齐了，价签贴好了，王芳送的那盆绣球摆在进门最显眼的位置。她站在店门口看了看那块"慢时光"的招牌，想了想，没有换掉。
前任老板的字挺好的，留着吧。
开业那天是星期四，梧桐街的路还没修完，蓝色铁皮围挡依然横在街口，但围挡上被人贴了一张手写的指示牌——歪歪扭扭的箭头，下面一行字："往里走50米，有花。"
李素心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她转头看向隔壁奶茶店，周临正趴在吧台上朝她这边张望，见她看过来，飞快地缩下脑袋，假装在擦杯子。
她笑了笑，没揭穿他。
上午十点开门的。她在门口放了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了今天店里的花单，字不大，工工整整的。写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小字："新店开张，今日第一枝花，免费。"
她也不知道这个促销方式好不好。但她记得自己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去花店买花的时候，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桶里抽了一枝白色洋桔梗塞给她，说："第一枝送你，以后常来。"
那枝洋桔梗她插在宿舍床头的水杯里，活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希望自己的店也能是这样的地方。
第一个上午只进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走错路的快递员，探头问了句"这儿是23号吗"就走了。另一个是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在店里转了一圈，孩子伸手要摸那盆绣球，李素心赶紧蹲下来递了一小枝满天星给她："小朋友，这个送你。"
孩子攥着满天星开心地跑了。年轻妈妈不好意思地说"这怎么行"，李素心摆摆手说"没事，新店开张，图个热闹"。
妈妈走了之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李素心坐在工作台后面，把上午切花剩下的枝干和叶子归拢到一起，扎成一小捆，打算回头晒干了当干花材料。天窗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水磨石地面上，安安静静的。
下午三点多，她正给一盆绿萝换水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
老太太大约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别了一枚深蓝色的发卡。穿一件灰绿色的棉布外套，背微微有点驼，手里挎着一个旧布包，布包上绣着一枝梅花，线都磨毛了，看得出年头很久。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微微侧着头，往店里看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花，扫过货架，扫过天窗，最后落在那盆蓝紫色绣球上。
李素心放下手里的绿萝，站起来："阿姨，进来看看吧，今天刚开张。"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慢慢迈了进来。她的步子很轻，像怕踩到什么似的。走到那盆绣球跟前，弯下腰看了很久，但没有伸手碰。
"这花开得真好。"老太太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很长时间没有对人说过话。
"蓝绣球花期长，养得好能开两个月。"李素心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您喜欢的话，我给您包一盆，今天第一枝花免费——不对，今天第一盆也免费。"
老太太转头看了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被风拂了一下就散了。
"我不要花。"老太太说，"我想问你个事儿。"
"您说。"
老太太把那个旧布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工作台边上。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的搭扣，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是干花。
一束干枯的、被压得扁扁的花，颜色已经从原来的粉色褪成了暗淡的棕褐色，花瓣脆得像纸，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花枝用棉线捆着，捆得很整齐，看得出被精心保存了很久。
"这是我老伴种的月季，"老太太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他走了三年了。走之前那年春天，院子里的月季开得特别好，他摘了一大把插在花瓶里，说这是最后一茬了。我没舍得扔，就晒干了存着。"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干花的花瓣，那花瓣颤了颤，没有碎。
"三年了，我一直留着。放在柜子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看。但最近我孙子来了，住我那儿，小孩子手快，我怕哪天给他碰碎了。再说了……"老太太顿了一下，"搁了三年了，我觉得也该让它有个去处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素心："我路过你这儿，看见门口写着花店，就想进来问问——你收不收干花？不用给钱，你要是觉得有用，就留着。要是没用……我就带回去，再想想别的办法。"
李素心蹲在工作台边上，看着那束干枯的月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见过很多花。新鲜的、含苞的、盛放的、凋谢的。但这一束不一样。它不仅仅是花，它是一个人最后一茬春天，是另一个人揣在怀里揣了三年的念想。
"我收。"李素心听见自己说，"我收。您给我吧。"
老太太像是松了一口气，把布包彻底打开，将那束干花轻轻地放在工作台上，放的时候手指还在下面托了一下，像怕它摔了。
"谢谢你啊，姑娘。"老太太说着，又把布包挎回肩上，转身往门口走。
李素心站起来追了两步："阿姨，您等一下——"
她走回货架，从昨天王芳送的那批花里抽了一枝白色洋桔梗，又配了两枝尤加利叶，用牛皮纸利落地包了一个小花束，追到门口，塞到老太太手里。
"这是我送您的。"李素心说，"新鲜花，放水里能养一周。您带回去搁在客厅里，看着也高兴。"
老太太低头看着手里那枝白洋桔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好。"她说，"好。我拿回去搁茶几上。"
她转身慢慢地走了。李素心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灰绿色的背影消失在蓝色围挡后面。梧桐街的午后很安静，只有风从树梢上滑过去的沙沙声。
她回到工作台前，看着那束干枯的月季。花瓣边缘已经卷曲发黑，花枝上的刺还在，尖尖的，干透了反而更扎手。
她把那束月季小心地捧起来，用一根新的麻绳重新系了一圈，然后把它挂在工作台上方的横梁上。和天窗垂下来的那根风干藤蔓并排，一左一右，像两个不同时间来的客人坐在一起喝了一杯茶。
挂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干花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瘦的、安静的，像一个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周临端着一杯奶茶探进来半个身子："阿姨，我听说你开张了？卖出去几盆了？"
李素心回头看了他一眼："卖出去一枝。"
"一枝？"周临瞪大眼睛，"才一枝？"
"免费的。"
周临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走进来，顺着李素心的目光看见了横梁上挂着的那束干月季。
"那是什么？"
"今天的第一单生意。"李素心说，语气平平的，但嘴角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有人用一束三年前的月季，换了一枝今天的洋桔梗。"
周临看了看那束干花，又看了看李素心。他把奶茶杯往工作台上一放，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
"阿姨，我买一盆。就那盆绿萝吧。多少钱？我不讲价。"
李素心看着他。周临难得把帽檐抬高了，露出整张脸，眼睛很亮，表情有点不太自然的认真。
"你真要买？"李素心问。
"买。"周临说，"你这是花店，又不是养老院。总得有人花钱买第一盆，图个吉利。"
李素心走到货架前，把那盆绿萝搬下来，又顺手剪了两枝薄荷插在瓶子里，一起递给他。
"绿萝二十五，薄荷送你。"
周临扫了码，付了钱，抱着那盆绿萝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阿姨，你知道你刚才送那老太太花的时候，那个表情什么样吗？"
"什么样？"
周临咧嘴一笑："像个开花店的人。"
他走了。李素心站在店里，听见隔壁传来周临跟店员喊"快把我这盆绿萝找个好位置放着"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工作台上，老太太留下的布包上那枝梅花还在，线磨得毛茸茸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枝绣花，轻声说："今天开张，卖了绿萝一盆，洋桔梗一枝，月季一束。"
然后又加了一句："进账二十五块。"
她合上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抬头看了看横梁上挂着的干月季。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像在跟天窗上垂下来的那根藤蔓打招呼。
花店的账本上，第一笔钱是二十五块，第一朵卖出去的花是免费的。
但第一件收进来的东西，是一束三年前的春天。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