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时候,许三水在山道上摔了一跤。
两个外门弟子抬着一筐灵石,走得急。他贴着边让路,还是被筐角撞了下,整个人滚进沟里。
"走路不长眼?"
他爬起来,拍土。"是我不长眼。"
他们抬着筐走了,一路说笑,说明儿内门有人来讲道,去晚了没位置。
"许三水。"走出十来步,其中一个回头喊,"讲道那日,殓房出不出一趟公差?"
"不出。"
"不出就好。"那人笑道,"讲道的内门长老,最嫌晦气。你去了,他讲不下去。"
两人笑着一阵风似的走了。
许三水从沟里爬起来,对着他们的背影,也笑了笑。
笑完,他把袖子上的泥拍干净,把摔破的膝盖处的裤子,往上提了提,遮住那块磨白的补丁。
许三水站在沟里等他们走远,才把袖子上那道口子捏了捏。沟底积水,映出一张脸——瘦,黑,头发乱糟糟,一双白得发青的手。
炼气二层。五灵根。杂役。
这四个字,他在太玄门听了三年,听了一千遍。
五灵根是修仙里最下等的一种。金木水火土,一样都沾,一样都不精。旁人一个月能冲一阶,他三年才爬到二层。宗门养着他,不是看重他,是殓房缺一个不怕晦气的。
他从沟里爬出来,没回杂役院,绕去了西峰后头的殓房。
三年前他接他爹的班,头一件事就是把那屋子清出来。停尸、擦洗、换衣、登记,全在这儿。石头砌的,四面不透风,门一闩,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这是他在太玄门,唯一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屋里靠墙一张案,案上垒着四本册子。第一本记殓房的家当:六口棺,十二根绳,三把刀。第二本记经手的尸,一页十行,一行一个名字。第三本记灯油,一月一领。第四本空着,是他爹留给他的,封皮上写着两个字:许立。
他翻开第四本,里头一页页,全是他爹的笔迹。收尸的日期,尸的来历,煞的轻重,末尾都有一行小字:收讫。
收讫。收到手里,讫在这里。
许三水看了三年,才看出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在爹的位子上坐下来,把今天那七八具尸,一具一具登记。名字,来历,煞气轻重,死状。写到第七具,他停了停——那具尸的手,他摆正了三次,还是偏的。
他想起他爹的话:尸硬,是煞急着走。
煞急着走,那煞去了哪里?从前他不问。今天他蹲在坑边,亲眼看着一缕黑气拐了个弯,钻进盆里。
屋里还有一排空棺材,六口,是他爹在时置下的。棺材底下压着黄纸,纸上写着"净地"两个字。他爹说,殓房是活人的屋,也是死人的铺,活人死人,都得有一块干净地方。
他进去,点灯。灯火一晃,墙角那排空棺材的影子跟着晃了一圈。他把盆放在地上,蹲下来。
"叮——"
【纳煞启动:尸气→归墟灵液|新解·纳煞可直接转战力,越级而战】
他的指头停在"转为战力"那行上,看了很久。
从前他怕煞,省着一滴灵液喂藏锋,只为多活一天。藏锋是他爹留的一把小刀,刀身窄,刀背厚,收尸时用来割绳、挑甲、断骨。喂它灵液,它会亮一线光,能辟一晚的尸气。
可今天赵岩那巴掌、他爹鞋都没掉的尸,全堵在他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
"洗髓。"他说,"剩下的,全转战力。"
盆底的黑灰轰地亮了。
一股气从盆里灌进他四肢百骸。不是温养,是烧——像有人把他这具五灵根的烂骨头,摁进火里,重新锻。他咬着牙没出声,冷汗把后背浸透,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爹在时说过,纳煞如饮鸩,渴极了喝一口,能活;拿它当水喝,能死。
今天他就是要拿它当水喝。
他想起他爹死的那夜。
那夜也这么黑。殓房的门开着,他爹躺在门板上,手脚都是凉的。他抱着盆,跪在旁边,听见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又响了一遍。他爹攥着他的手,攥得死紧,说了半句话,头一歪,就走了。
后来他昏过去,再醒来,盆是凉的,爹也是凉的。
三年里,他无数次想再听一次那个声音,可盆再没响过。他以为那是他烧糊涂了听岔了。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岔。是盆在等——等他长大,等他学会问,等他自己,把手伸到煞气里去。
"叮——"
【洗髓伐毛·灵根重塑|纳煞冲关:炼气二层→五层(一夜三阶)】
【炼化完成·耗时一夜|所得·修为:洗髓+三阶】
咔。咔。咔。
体内像有三道闸,一道接一道地开。每开一道,那股烧劲就退一分,筋骨就沉一分。天快亮时,他睁开眼,掌心的白淡了些,可浑身都是劲。
他一拳砸在墙上。石头陷进去半寸。
炼气五层。一夜,三阶。
赵岩是炼气七层。换作昨天,他见赵岩就躲。可今天——
门外忽然传来吵嚷,还有石头的叫声:"你们干什么!别抢他东西!"
他一愣,拉开门。
杂役院门口,赵岩带着那两人,正把石头按在地上,翻他的铺盖。
"赵爷的赏钱敢赖?"赵岩一脚踩住石头的被褥,"那许三水欠我两具尸的账,拿你这破被抵一抵!"
"三水不欠你!"石头涨红了脸,挣不脱,"那是他爹留——"
"住手。"
许三水走过去,声音不高。
赵岩回头,看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狞笑。"哟,废灵根敢出来了?怎么,一夜没睡,想通了?"
"赵岩。"许三水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夜,一共抬走几具?"
"两具。"赵岩一愣,"怎的?"
"两具,二十块灵石。"许三水说,"你一个月,要抬多少具?"
"……你管得着么?"
"我管不着。"许三水说,"可册子管得着。秦执事那儿,一月一对。对了,赏钱分你一半;错了,你去丙字窟点数。"
赵岩的手,慢慢放下了。
他想起上个月,孙管事就是对着册子少了一行,被秦执事罚去丙字窟点了一夜数。第二日出来,腿都是软的。
"你……"赵岩的声音低了半截,"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许三水看着他,"我爹的账,我不急着算。你的账,咱们可以一笔一笔,慢慢算。"
"慢慢算?"赵岩眼睛一瞪,"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赵爷算账?"
"我不配。"许三水把腰边那只盆,往身前转了半寸,"可册子配。"
"你——"
"赵岩。"许三水把绳头从肩上卸下来,绕在手上,"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三年不还手?"
"为什么?"
"因为我爹说,跟活人较劲,费手。"许三水说,"手费了,尸就摆不正。尸摆不正,人就失了业。"
"那今夜你怎么又还手了?"
"今夜,"许三水抬起头,"我忽然想试试——手摆正了尸,摆不摆得正人。"
赵岩愣了愣,随即狞笑。"摆正人?就凭你?"
他活动着手腕。"跪下,磕三个头,赵爷今天就放过这胖子。"
石头在地上喊:"三水,别理他!你打不过他——"
许三水没理石头,也没跪。他看着赵岩,忽然也笑了。
"赵岩,"他说,"你昨夜问我,查明白了,能不能翻天。"
"我现在,查明白了。"
他上前一步,炼气五层的气机轰地散开,盆里剩余的纳煞在经脉里一转,战力又沉沉压上去一截。
赵岩脸色一变。"五层?你——"
许三水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三年拖尸,他别的没练出来,就练出手稳、力沉、知冷知热。他一步抢进赵岩内侧,一肘砸在对方肋下。赵岩慌忙架臂,他另一只手已经抓住对方腕子,借那前扑的力一拧一撂——
砰!
赵岩整个人被他摔在地上,青石板裂了道缝。赵岩挣扎要起,他一脚踩住对方胸口,俯下身。
"你刚才说,"许三水喘着气,一字一字,"谁是废灵根?"
赵岩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咯咯响,脸涨成猪肝色,说不出话。他那两个跟班,半只烧鸡掉在地上,站着不敢动。
石头坐在地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三水……你、你什么时候……"
"都看什么看?"赵岩那两个跟班这才回过神来,伸手要去扶,"赵爷,咱们走……"
"走什么?"许三水脚下加了半分力。
赵岩的胸口被踩得闷哼一声,脸涨得发紫。
"赏钱,"许三水说,"从今儿起,照册子领。我许三水的尸,一具都不白抬。"
"……不白抬……"赵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一个收尸的……"
"收尸的,怎么了?"
"收尸的……"赵岩眼前发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收尸的……饶命……"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蚊子。可院里几十个人,都听见了。
杂役院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有人探头,有人披衣,有人端着灯。看见赵岩躺在沟里,都愣在原地,没人敢上前。
"许三水……把赵爷……打了?"
"废灵根……打了炼气七层?"
"他不是炼气二层么?"
声音压得很低,可一句一句,都钻进了许三水的耳朵。三年了,这院里的人叫他废灵根,叫了三年。今夜,他们该换个叫法了。
许三水没回头,只踩着力,盯着赵岩道:"我爹的账,我慢慢算。今日只教你一句——"
"往后见我,绕道走。"
他抬脚,把赵岩踹进沟里,跟昨晚的许三水一个姿势。
"叮——"
【战斗结算:越级击败炼气七层|当前·炼气五层|纳煞见底】
【注:炼化所得有时限·见底即需再收尸】
"许管事。"有人怯怯地喊了一声。
许三水回头,是殓房隔壁的王媪。"我那儿有两具尸,明儿……明儿能入册么?"
"能。"许三水说,"晌午过来。"
"赏钱……"
"照册子。"
王媪千恩万谢地走了。赵岩那两个跟班,架着赵岩,也跟着溜了。
纳煞一空,他眼前发黑,扶住门框才没倒。越级就是越级,借来的力,说散就散,骨头像被抽空。
他扶着门框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骨头缝里像有无数根针,在一根一根地往外拔。他知道这是洗髓的余劲——五灵根的经脉被强行拓宽,拓宽一寸,疼一寸。
夜风从沟里灌上来,带着粪土和灯油的味道。他想起三年前,他爹就是在这个院里,把他拉到殓房门口,说:三水,往后这就是你的活儿。你记住,咱们不跟活人较劲,咱们跟死人较劲——死人实在。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活人的劲,都在脸上;死人的劲,都在骨头里。
他爹说过,修仙的人,疼是常态。不疼的,那是死人。
可他心里,三年头一回这么亮。
石头爬过来,扶住他的胳膊。"三水,你没事吧?你的脸,白得像纸。"
"没事。"
"你都发抖了。"
"纳煞用光了。"许三水说,"借来的力,散得快。"
"那……那还能借么?"
"能。"许三水看着坑边那七八具还没入册的尸,"只要还有尸。"
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打了个寒颤。那些尸躺在雾里,姿势端正,手脚合着,像在等什么。
"三水,"石头压低声音,"你咋看它们?"
"看什么?"
"看……吃的。"
"三水,"石头往后缩了缩,"你方才那话,是真的?"
"哪句?"
"只要还有尸。"
"是的。"
"那……那要是尸不够了呢?"
许三水想了想,没有答。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口盆。
"爹,你在外头若看得见,就看着我——你儿子,今夜不窝囊了。"
他正想着,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对面房檐上,站着一个人。
青袍,遮脸,不佩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檐很高,那人站在瓦上,脚下没有声音。夜风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放下,像一面认了主的旗。
见他回头,那人也不躲,只慢慢抬起手,朝他比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他认得。
是他爹教他的殓尸结,起手式。
许三水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会这结的,他爹说过,全宗门不超过三个。房檐上这一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