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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16 08:34:22

许三水一夜没睡踏实。

闭上眼,就是房檐上那个人。青袍,遮脸,不佩牌,抬起手,比一个殓尸结的起手式。他想追出去,腿动不了;想喊,嘴张不开。折腾到四更天,才迷糊过去。

天刚亮,老吴追出来,塞给他一卷布。"围上,口鼻都围住。"

旧布带,浸过药,一股苦味。"丙字窟里阴气重,待久了,尸气从嘴鼻里进去,进了经脉,跟油进了面一样,揉不开。你爹当年进去,出来咳了半个月。"

他把布带系紧。"老吴,昨夜……有没有一个青袍的,来过咱们院?"

老吴磕了磕烟袋,眼皮一抬。"青袍遮脸的?"

"你看见了?"

"没看见人,看见了一样东西。"老吴盯着许三水腰边那只盆,"那盆,昨夜亮了一夜。许三水,你拿它做了什么?"

"亮了一夜?"许三水反问。

"亮了一夜。"老吴说,"从子时到寅时,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像喘气。我当是你爹回来了,出去看了三回,檐上没人,盆在亮。"

许三水的手,慢慢按住了盆沿。

"吴叔,这盆……"

"别问我。"老吴抬手打断他,"你爹没告诉我,我也没问过他。这盆里的东西,比你想的深。深到你爹,都不敢用它。"

他心里一紧。"收尸。"

"收尸?"老吴哼了一声,"你爹那盆,养了十年都不带亮的。它一亮,就是要认主了。"

"认主?"

"你以为它为什么偏偏认你。"老吴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三水,我问你,你爹生前,有没有教过你打一种结?绕两圈,从底下穿上去,拉死的那种。"

许三水心头一跳。"殓尸结。我爹教的。"

"他教了几个人?"

"就我一个。"

老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许三水发慌。老吴才慢慢直起身。"会打这结的,我数着,全宗门不超过三个。我一个,你爹一个,还有第三个……"

"第三个是谁?"

"不知道。"老吴把烟袋别回腰,"可你爹说过,那第三个人,才是这结真正的主人。三水,昨夜那个青袍的冲你比起手式,不是巧合,是来认你的。"

"认我?"

"认你这双手。"老吴说,"殓尸结认手,不认人。手对了,结就对了;结对了,人就对了。"

"那我爹……"

"你爹的手,也对。"老吴打断他,"可你爹的手,早就不打结了。他只摆尸。”

"吴叔。"许三水叫住他,"那我该不该学?"

"学什么?"

"殓尸结。"

老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很久。

"你爹不让你学。"老吴说,"他说,这结是拴死人的,不是拴活人的。学好了,手上就带着一股煞气,走到哪儿,死人认你,活人也怕你。"

"那您为什么教我爹?"

"我没教。"老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是他自己偷看的。他偷看了三年,看会了,又偷偷教了你。你们许家,一代一代,都是这个德行。"

许三水没话。

"学吧。"老吴叹了口气,"学了,就知道你爹为什么不肯打了。"

"还有。"老吴走了两步,又停下,"昨夜那个青袍的,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

"他师父,就是你爹说的那第三个人。"老吴的声音压得极低,"会打殓尸结的,我一个,你爹一个,他一个。你爹死了,他来了。三水,你猜他是来认你的,还是来收你的?"

许三水站在晨光里,后背一阵发凉。

"三十七个没名的。"老吴说,"你爹当年,一个一个给他们净的面,一个一个给他们摆的手。摆完了,他在册子上写了三十七行,每一行都是无名氏。"

"后来呢?"

"后来,他把那三页,撕了。"

"撕了?"

"他说,无名氏不该入册。入了册,就是有名的人;有名的人,宗门就该还他们一个名字。"

许三水握着拳,没说话。

"三水,"老吴看着他,"你若真下了窟,替吴叔做一件事。"

"您说。"

"给他们,都记上。"

他背着手往回走,丢下一句:"今日别去杂役院,去丙字窟。窟里那三十七个没名的,你爹当年,就是为他们下的窟。"

丙字窟在后山最里头。

许三水穿一片竹林,爬半里山路。窟口石头刻个"丙"字,一半被苔藓盖住。门框上两道封条,黄纸黑字,字迹发白,边角翘起。

封条是给活人看的。他要进去。

他把火把举高,照了照门框。封条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是宗门常用的批语:丙字·煞重·勿近。

勿近。他爹守了三年,就守了这三个字。

台阶是整块的青石铺的,每一级都被人踩得中间凹,两头翘。七十二级,他数着走。走到第三十级,火把的火苗忽然矮了半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他停下,把火把横在胸前。等了片刻,火苗又立起来。

"爹,"他低声说,"我来了。"

他伸手,把封条撕了。纸很脆,一撕就裂,裂口整齐,像撕一层死皮。

里头黑得像口井。他点火把,往下走,七十二级台阶,他数着走。第五十级,呼出的气成了白雾。走到底,火把只能照出三步远。

然后他看见了。

尸首靠墙坐着,一排,一排,又一排。青袍的,灰布的,没衣裳的,有的歪着,有的还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三层的窟,每层都堆满,挤得没有下脚的地方。

许三水举着火把站在台阶底下,一动没动。

他伸手,数了数。第一层十四个,第二层十五个,第三层八个。三十七。

他爹说过,丙字窟是宗门处理"不干净"的尸的地方。魔门细作,叛徒,还有死了没人认的杂役。处理干净了,就往这儿一塞,风干,腐烂,最后连骨头都认不出来。

三十七个。三年了,他从没下来过。不是不敢,是不该——他爹说,这窟里的煞,比尸坑重十倍,沾上了,洗不掉。

他先把火把插在台阶缝里,又解下腰边那只盆,放在脚边。盆一落地,窟里的黑气,忽然都往这边偏了偏,像一群闻见食的鱼。

许三水盯着那盆,忽然明白他爹那句话了——煞急着走。煞不是要散,是要找一个能装它的东西。

尸坑里,那缕黑气拐了个弯,钻进盆里。丙字窟这方圆三丈的黑气,也要往盆里钻。

他在盆前蹲下来,把耳朵凑近盆沿。

盆里没有声音。可他知道,那方圆三丈的黑气,正一丝一丝地往里渗。盆沿的霜,已经结到第三圈。他伸出手指,在霜上按了一个印。

霜化了,化得很慢,像舍不得。

他想起他爹的话:这盆养了十年,都不带亮的。

十年不亮的盆,一夜亮了两回。头一回在尸坑,这一回在丙字窟。它认的不是他,是煞。煞在哪儿,它就亮在哪儿。

盆不是盆。是一张嘴。

现在,他下来了。

"叮——"

【检测到无主遗骸 ×37|高密度尸气】

【是否炼化?】

【炼化即所得:修为(主)·记忆(功法·线索)·煞凝(法器之料)】

【注:量太大·尸位锁定·预计炼化三日·开盆方得】

"是。"

盆底的黑灰轰地亮了。方圆三丈的黑气像水一样往里灌,比昨夜猛十倍。那股熟悉的晕眩刚起来,他脑子里就多出许多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砸进来的。

"……别埋我……"

"……我叫……我叫……"

"……我冷……"

"……还我……还我……"

"……不是细作……"

"……别烧我……"

三十七个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只是在念一个名字,念到一半,断了。

许三水把火把插在墙缝里,两手抱住头。他觉出自己的脑子像一口锅,三十七把火,一齐在下面烧。

他数着,一具一具看过去。

最上一层,靠左第三具,穿的是内门弟子的青袍,袍子还算完整,只是前襟被撕开一大片。旁边一具,灰布短打,是杂役的装束,脚上的鞋只有一只。再过去,是一具女人的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还抱着一个布包,布包散了,滚出半个发霉的饼。

许三水把那个饼捡起来,放回她怀里。

"吃着走。"他说。

这是他爹的话。人死后,嘴里要含饭,怀里要放粮。含着放着,路上就不饿。

他给那具女人的尸合上颌,又把布包里的饼,往她怀里送了送,送到她手腕圈着的高度。

摆完这一具,他退后一步,照着殓房的规矩,作了一揖。

一揖起身,他闻见一股极淡的香。不是尸臭,是灯油。

这窟里,没有灯。

三十七个没名没姓的人,三十七句没说完的话,一齐挤进他脑子。他扶着墙,才没跪下去。

他跪下去,把脸埋进臂弯,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爹说过,死人最后那口气憋在哪儿,他能问出来。可三十七口气一齐涌上来,他问不出,他只能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稀了。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爹说过,收尸的人,不哭。哭了,手就抖。

可这一刻,他忍不住。三十七个人,三十七句话,没有一个说完的。

许三水蹲下去,把第一具尸体的手从泥里挖出来,摸到对方腕骨上有一道旧疤。

就在这一刻,他腰边那只盆,猛地一烫,烫得他差点脱手。

盆底的黑灰里,浮出一行小字。不是他召唤的,是它自己浮出来的。

【检测到同源煞气·归属:殓尸一脉】

【线索:第三十七具 · 无名 · 腕骨刻字】

第三十七具。

许三水举着火把,走到窟最深、最暗的那个角落。

最后一具尸首缩在墙根,比别的都瘦,腕骨上果真刻着字。他擦掉泥,就着火光凑近看——

那是一个"许"字。

刻得歪歪扭扭,像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一下一下抠出来的。

这个字,他认得。他爹教他认字,第一个教的就是"许"。爹说,这是咱们家的姓,八百年没断过。

八百年没断过的姓,刻在一个没名没姓的尸首上,刻在丙字窟最暗的角落里。

他爹收尸三十年,认过三千个名字,最后把自己的姓,留给了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他的手开始抖。

这窟里三十七个,都是三年前"处理干净了"的人。可这一个,跟他一样,姓许。

他爹三年前下的窟,为他们收的尸。那他爹自己——到底是坠了崖,还是也被"处理"进了这里面,只是还没被他翻到?

许三水攥着火把,盯着那个"许"字,忽然听见窟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在上头,一块一块,挪动压着窟口的石头。

封条早就撕了。石头一挪,一线天光漏下来,正照在那个"许"字上。

他吹了火把。

黑暗涌上来,把那行字盖住。他贴着墙根坐下,把盆拢在怀里,一只手按住盆沿。

脚步声在窟口停了。停了很久。

然后,是一根火把,慢慢地,探了下来。

火光照见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得很慢,很稳,像一个常下来的人。

许三水屏住气。他听见那人在第七级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

是他爹的脚步,还是别人的?

有人,要下来了。

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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