窟口的石头,被一块一块挪开。
外头那人很有耐心,一块,一块,又一块。
丙字窟在后山背阴处,离殓房三里,平日拿封石压着,连野狗都不往这儿来。窟底潮气重,一夜的工夫,石墙上渗的水珠能接小半碗。许三水守了半夜,就着这点潮气,把白日新收的三具尸过了三遍水。
净面有净面的规矩:烈酒浸粗布,从眉心往下擦,一遍压着一遍,不许回擦。回擦是活人脸上的讲究,死人只认得往下走的路。擦净了摆正,头北脚南,面朝上,两手交在胸口,再用浸过黑狗血的麻绳捆牢脚踝,打的是死扣。活扣是留给活人的,死扣才锁得住要散的东西。
干完这些,盆沿刚结出第二圈霜。黑釉盆搁在脚边,边上那道裂璺叫潮气一浸,透出点旧年的亮。院里人管它叫喂猪盆,他懒得争——盆是死物,名声是活人的累,这个道理他三年里头早就想明白了。
"喂猪盆。"他朝那黑釉玩意儿努努嘴,"今儿个便宜你了。"
月光漏下来,落在许三水脸上。他吹灭火把,贴着墙根蹲下,手按住了腰边的盆。
一个人,从窟口缓缓走了下来。
青袍,遮脸,不佩牌。七十二级台阶,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石阶上,几乎没声。许三水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
七十二级。这个数他记得,爹背过他,一级一级背下去,又一阶一阶背上来。
守灯人听脚步,听的不是轻重,是间距。活人下台阶,脚跟先着地,借力就起;尸身被抬下去,是贴着石面蹭。这青袍人的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一样长,像拿尺子量过,落下去,石阶连点回音都不给。
许三水的手按在盆沿上。盆是凉的,凉里带一点温,像活物在揣他掌心的汗。
是昨夜房檐上那个人。
昨夜子时,他从殓房回柴房,隔着三座屋顶,同这双眼对过一眼。当时只当是野猫。野猫不会在房檐上蹲足一炷香,也不会在天亮之前,把踩碎的那片瓦原样扣回去。
今日再见,这双眼亮得不对。修为深的人,眼睛要么散,要么藏,这双却是收着的。收尸的人认得这种眼神——记性太好的人,夜里都睡不着。
青袍人走到台阶底,站定,目光扫过满窟的尸首,最后落在那具腕骨刻"许"字的尸身上。
那具尸是前日夜里送来的,无名无姓,腕骨上刻着一个"许"字。刻痕旧了,边角发圆,少说也是十几年前动的手。宗门里姓许的不多,殓房里姓许的,只他一个。他把这具尸留到最后净面,粗布擦过腕骨时,绕着那道刻字多转了三圈,像给死人挠痒,也像给自己认亲。
他自己的姓,三年没听人这样念过了。
"你也配姓许。"他冲自己冷笑。话一出口又觉得亏——姓是爹给的,配不配,由不着一个青袍人断。
"你也姓许。"青袍人开口,声音闷在布后,"他叫什么。"
"你知道他是谁。"许三水没答,反问,"你先把石头挪开,不就是来认尸的么。"
"你爹的坟,是空的。"
许三水的手指抠进尸堆里的麻绳里:"你到底是谁。"
"守灯人。剩下的,不多了。"
"守灯人……"
"你娘没同你说过?"
"我没见过我娘。"
"那你爹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坠崖。"许三水盯着他,"你呢,守灯人,你也死过一回么?"
青袍人布后的两点暗影动了动,没接这话。
青袍人把这三个字说得很低,布幕随话音动了动,像一声叹。窟顶漏下的月光挪了一寸,许三水盯着布后那两点暗影,等一句人话。尸堆里的麻绳泡过水,又腥又韧,勒得指头发麻,他没松。
青袍人沉默了一瞬。
"性子随你爹。"他说,"嘴硬,命硬,专往黑处钻。"
许三水霍然起身。"你认识我爹!他到底——"
话音未落,青袍人忽然欺身而近,一掌朝他面门拍来。
那一掌没带风声,可许三水浑身汗毛倒竖——比赵岩那掌快十倍,重十倍。他本能地侧身,还是被掌风扫中,整个人横飞出去,撞进尸堆里,喉头一甜。
肩膀撞上一具收殓到一半的尸,肋条骨硌着肩窝。疼倒在其次,那股味道先顶上来:陈血、烂布、隔年的灯油,还有他亲手洒的烈酒。这味儿他闻了三年,熟得能分出尸身的胖瘦——胖尸味闷,瘦尸味利,落过水的,带一股河泥的甜。
"收尸的人,第一课不是认尸,是挨打。"爹喝多了就这样敲他脑袋,"挨打三忌:一不躲,二不吭,三要记住是谁的手。"
他趴在尸堆里,把青袍人的手在心里过了一遍:掌缘薄,指节长,出招没风声——杀过很多人,又不愿让血溅在身上的手。
腰边的盆忽然轻轻一颤。裂璺里渗出一线白霜,霜尖朝着青袍人的方向,斜斜地挑着。这盆在饿。许三水心里门儿清:窟底三十七具的煞,昨夜叫盆吃干了,还没过瘾。
"忍忍。"他拍了拍盆沿,"全是生的,不差这一口。"
"叮——"
【战力评估:敌·筑基中期(试探,未尽全力)】
筑基中期。
许三水趴在尸堆里,咳出一口血,脑子却疯狂地转。跑,跑不过;拼,拼不过。能用的,只有盆。
他想起爹说过的一句话:修为是井水,灵根是桶。寻常人一个桶,五灵根的人,五个桶,五个底,存多少,漏多少。这是命,命没什么好怨的——怨命的手要抖,手一抖,绳就打不成死扣。
三年里他靠这双手,把一具具没人认的尸从泥里、水里、崖下捞回来,擦净,捆好,登记入册。赵岩笑他是收尸的,石头护着他,老吴教他结。说到底他能活到今天,凭的不是灵根,是这双手还没抖过。
他把盆口一翻。"纳煞——转战力。"
盆底攒了一夜的尸气轰然涌进四肢。眼前的世界陡然变清楚,经脉里像有三十七只手同时往外推。许三水爬起来,迎着青袍人又扑上去,一拳直捣对方胸口。
青袍人不避不闪,任由那一拳砸实。
砰。
拳头砸在青袍上,像砸进一团棉花。许三水自己反而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三步。
"炼气五层,借三十七具的煞,能打出筑基一击。"青袍人收回手,语气听不出褒贬,"有点意思。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的煞是借的,尸是熟的。"青袍人收回手,"盆认你,尸不认。哪天盆不认你了,你拿什么收尸?"
许三水没答。这话糙,可戳在筋上。他想起头一回开盆,盆底躺着三枚锈钉、半包药渣,还有一缕洗不掉的腥甜。盆给他什么,全看它高兴,从不看他卖了多少力气。
"规矩我懂。"他低声说,"三铁律,一条没破。"
他身形一晃,已到许三水身后,一根手指点在他后心。
"差得太远。"
许三水僵在原地,浑身的气机被那一指点得散了。盆里的纳煞,也像是被惊到,蛰伏不动。
青袍人却收手了。
"我不杀你。"他绕到许三水面前,布后的眼睛盯着他,"我要是想杀你,昨夜在房檐上,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到底是谁。"
"教你爹打殓尸结的人。"
许三水脑子里"轰"的一声。
会打那结的,全宗门不超过三个。老吴一个,他爹一个,第三个不知道是谁——原来,就是眼前这个青袍人。
殓尸结分三种:单锁、双锁、锁魂。
单锁锁脚,双锁锁手,锁魂锁命。前两种殓房人都会,后一种,爹只教过口诀,没让他碰过绳。老吴喝多的时候同他讲:"会打锁魂结的人,魂就拴在结上。结松一分,人瘦一分。"
"我爹瘦么?"
"你爹……"老吴的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你爹是结太多了。拴的人太多,结就重,压身。"
"老头,"许三水给他续上酒,"那我爹的结,拴的都有谁?"
"你,我,还有三十七个没名字的。"
"……"
"数不全的。"老吴把酒碗推回来,"数清了,人就疯了。"
"你怕疯?"
"我怕装不下去。"老吴那双烂眼皮抬起来,"你小子问这些,是要下窟?"
"嗯。"
"下窟可以,"老吴的烟袋杆点了点他胸口,"绳带够,火别灭,天亮前出来。"
"锁魂结,我爹还教过什么?"
"口诀。三长两短,头轻尾重。"
"就这些?"
"就这些。"
"你爹藏私。"老吴冷笑,"他怕你学会。学会一个,人就没日子装了。"
他偷看过爹打锁魂结。三年前一个雨夜,爹给一具无名尸拴完结,坐在殓房门槛上抽烟袋,同他说:三水,这结拴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念想。念想断了,结也就烂了。他问爹:你的结里,拴的是谁?爹没答,只摸了摸他的头,手心比尸首还凉。
第二夜,爹就坠了崖。宗门把尸首运回来那日,他在殓房后头的空棺前磕了三个头。磕完扶棺,棺底是干的。老吴拉着他不许问,只说:想活,就装瞎。
"三年前那夜,是我让你爹跑。"青袍人声音低下去,"他没跑掉,被沉进了水牢。他沉下去之前,把这个交给了我。"
他摊开手。掌心是一枚小小的木牌,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半个字——和许三水怀里那块磨名令上剩下的,一样是言旁。
"你爹说,他儿子迟早会查到他。查到那天,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许三水接过那枚木牌,手指抖得厉害。"这……这是什么。"
"你娘留给你的。"
磨名令。许三水怀里也有一块。
爹的遗物拢共这一件:半块枣木令,巴掌大,"许立"两个字的偏旁叫十几年的手汗磨平了,只剩一个言旁,孤零零戳在正当中。三年里他摸过千百遍,摸得木头比肉还暖。
青袍人掌心那枚,也是半个言旁,边角磨圆了,绳孔开在右侧——同他这块一模一样的位置。两块牌子隔着三寸空气,言旁对着言旁,像一对分了家的兄弟。
"我娘……"
"她不等你认她。"青袍人布后的暗影对着他,"她等的,是你长出收尸以外的东西。"
许三水攥紧两块牌子,喉头动了动。他对娘的记忆只剩两样:七岁那年高热,迷糊里有一双雪一样凉的手贴过额头;还有爹的一句醉话——你娘的手,比雪白,比雪凉,冷血的人,才养得出收尸的手。
"她人在哪儿?"
"不在你能找的地方。"青袍人打断他,"先活命。"
他张了张嘴,没等问出声,上头的人又开了口。
青袍人收回手,往窟口走去。"许三水,你以为你只是个废灵根的杂役?你爹把你藏了十七年,不是怕你丢命,是怕你身上的东西,被玄清闻出来。"
"我身上……有什么。"
青袍人停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守灯一脉的血。"他说,"能纳煞、能引煞、收尸的手比谁都白——这不是病,是你娘那一脉,传给你的。玄清找了这东西三年。"
他转身往上走,声音飘下来。
"想活命,就别只做一条会收尸的狗。做回你自己——否则,下一个被沉进水牢的,就是你。"
窟口重新被石头压上。
许三水站在原地,攥着那枚木牌,半天没动。
先把活干完,再想死。这是老吴的话,也是殓房的规矩:天塌了,尸要摆,面要净,账要登。
他摸黑走到那具同姓的尸跟前,扶正,摆平,两手交回胸口,又把被掌风震歪的另两具归了位。三十七具,他一具一具点过去,点到第三十七具时,指尖在腕骨的"许"字上停了停。
"许三水。"他压低声音,学老吴的腔调骂自己,"尸没摆完,你装什么死。"
"守灯人,"他冲着黑漆漆的窟口又骂了一句,"有本事别走。"
窟口没人应。石头压得死紧,一丝风都钻不进来。
"行,你走。"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冲窟口晃了晃拳头,"这一笔账,我先记在盆里。"
然后他坐下来,背靠石壁,数盆沿的霜。三圈半,还差半圈才化透。盆底的尸气吃得差不多了,安安静静,黑釉上一片潮气。他隔着衣裳按住它,像按住一个刚吃饱的、不认生的活物。
守灯一脉。娘。玄清找了三年的东西。
他低头看那具同姓的尸,忽然觉得,这窟底沉着的三十七个人,和他自己,原是同一条链上的。
守灯人、娘、空棺——三年前那一夜,动手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