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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16 08:34:22

许三水是踩着晨露回杂役院的。

杂役院在太玄门山脚,前头是外门演武场,后头压着殓房,一年四季见不着几个时辰日头,墙根的绿苔厚得能掐出水。卯时三刻,井台边上排满了拎木桶的杂役,劈柴的、浆洗的、倒夜香的,各领各的牌子,谁也不理谁。

夜里出过力的人,白天走路要踩实,脚跟先着地,步子放慢,气才浮不上来。这是爹教他的。三年里他每回从殓房回院都这么走,走得像个认命的杂役,没人多看他一眼。

今天不同。怀里揣着青袍人给的言旁木牌,肋下还叫那一掌震得生疼,他照样走得慢,一步一步,晨露把布鞋尖洇出一圈深色。

"许三水!"井台那边有人喊,"今儿个有你一单外送的尸,去不去?"

"去。"他应得平常,"老规矩,七文。"

他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青袍人那句话——"守灯一脉的血"。可他没工夫细想,杂役院门口,已经堵了一群人。

他说不清那四个字的意思,只晓得从昨夜起,这世上看他的眼睛多了一双。多的那双,在暗处。

赵岩站在最前头,脸还肿着,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深青袍,袖口一道银线,三角眼,此刻正阴着脸看他。

"王管事,就是他。"赵岩指着许三水,咬牙切齿,"就是他打的我!"

王厉,外门管事,赵岩的靠山,管着杂役院这一片的尸赏发放。

王厉管这一片的尸赏,管了三年。他定的规矩:入册的尸,一具十文,发到杂役手里按七文,还得本人亲自到他屋里领——领一次,磕一次头,听他一句"废物也配领赏"。

上个月李二领赏去迟了半步,被他当院扣了半个月,李二敢怒不敢言,第二天照常去劈柴。这会儿人群里缩着脖子的,多半都是被扣过的。

赵岩脸还肿着,是昨夜在王厉跟前添油加醋说了半宿,才把这位搬来。他指着许三水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恨。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给的杂役,今儿居然敢先动手。

"王管事,"赵岩凑到王厉耳边,"这杂役一夜没回院,晌午才回来。"

"而且身上有血腥气,"赵岩又补一句,"弟子寻思,他定是夜里杀了人——"

"放屁。"许三水隔着三步远接上,"赵师兄挨打那夜,我院里灯笼亮到四更。"

"七八双眼睛都瞧得真真的,"他看向人群,"谁手上有血腥气,谁心里清楚。"

"许三水。"王厉上下打量他,忽然嗤笑,"炼气五层?一个杂役,一夜之间从二层蹦到五层,还敢打外门弟子——你这修为,来路干净么。"

"回管事,"许三水垂手站着,"弟子若是来路不干净,此刻该跑,不会站在这儿。"

"嘴利。"王厉脸一沉,"赵岩是外门弟子,轮得到你一个杂役动手?按门规,以下犯上,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他抬手,两个执役就要上来拿人。

两个执役一左一右,手指刚搭上他的肩。许三水没挣,只把腰杆挺直了。这一下挣与不挣,里头有讲究:挣,是抗捕;不挣,是讲理。他选了讲理——讲理的人才配谈门规。

"慢。"许三水抬眼,"敢问管事,弟子打的,是赵岩这个人,还是他做的那件事?"

"有区别?"

"有。"许三水不卑不亢,"赵岩强抢入册尸首、克扣尸赏、殴打杂役,院里七八双眼睛都看见了。弟子拦他,是护门规。管事若要拿我,是不是也该先把赵岩抢尸一事,一并呈上去?"

围观的人群里,立刻有人小声附和。"是啊,赵岩上回还抢了我的赏……"

"废灵根的杂役,也配谈门规?"赵岩跳起来。

许三水不理他,只把目光转向人群。七八双眼睛,他认得其中几双:被抢过赏的、被踹过腰的、被叫起来半夜抬尸的。今儿这些眼睛不躲了,直直看回来,看得赵岩往后缩了半步。

"我拦他,"许三水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是护这个院的规矩。管事要拿我,请连规矩一起拿。"

王厉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往日里打不还手的废灵根,今天竟敢当众跟他讲规矩,还把人群的火往赵岩身上引。

"放肆!"王厉勃然大怒,炼气八层的气机轰地压过去,"一个杂役,也配跟本院谈规矩?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威压如山,罩头压下。寻常炼气五层,早被压得跪地。许三水膝盖一弯,却猛地将盆里纳煞一转,气机在体内一撑,硬生生站直了。

那气机压下来,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裹住头脸。膝盖骨里头咯咯地响,眼窝发胀,耳朵里嗡的一声。许三水想起爹那句话:修为是井水,灵根是桶。王厉是八层,桶大;他五层,桶小,可桶里这会儿装的不光是井水——是三十七具尸攒下的煞,沉甸甸坠在脚底板,压得他站得住。

他站着,腰杆笔直,两手垂在身侧,指节发青。人群里有人低低地"咦"了一声。

"叮——"

【战力评估:敌·炼气八层|纳煞可短暂越阶】

"管教事这话,"许三水咬着牙,一字一字,"我倒觉得,该教教赵岩——"

他猛地迎上去,一拳砸向王厉。

"以下犯上,是个什么下场!"

王厉冷笑,抬手就抓许三水的手腕。他炼气八层,抓一个五层,本该一抓一个准。可他没料到,许三水这一拳里裹着纳煞,沉得不像话,被抓住的瞬间,另只手已经变招为爪,直取他腰间的管事牌。

那是外门管事的印牌,掌着一片杂役院的赏罚权。

这一招是收尸练出来的。给僵了尸解绳,手指得从关节缝里插进去,快、准,不容第二回。慢一分,绳没解开,反倒叫尸身抽冷子抓一把。三年里他解过上百具,手指头比眼睛还认得缝在哪儿。

王厉只当他要擒腕,没防这一手。枣木印牌的边角叫汗浸得发黑,入手坠手——掌着一院杂役的赏罚命,果然不轻。

"你——"

许三水一把扯下那印牌,借力一拧,把王厉整个人抡得一个趔趄。他翻身跃开,将印牌高高举起。

"诸位都看清楚了!"他朗声道,"王管事私扣尸赏、纵徒抢尸,这印牌,我先替他收着,回头连同状子,一并递到执法堂!"

人群"轰"地炸了。

王厉又惊又怒,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小畜生,你敢夺我的牌!"

王厉看着那枚印牌,像看着自己的脸被人按进泥里。他当管事三年,头一回有人当众让他下不来台。那两个执役要上不敢上,进进退退,反倒衬得他孤家寡人。

"不是夺,是暂管。"许三水把印牌揣进怀里,冷笑,"管事若问心无愧,敢不敢现在跟我去执法堂,当堂对质?"

王厉的气焰,一下子噎住了。

有人"嘘"了一声,接着有人笑出声。石头挤在人堆后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手里的斧头忘了放下。

许三水把印牌举高了些,让日头照在牌面上。他心里门儿清:这牌子保不了他三天,王厉背后的人动动手指,就能叫他吐出来。可只要举过今天,"杂役许三水"这四个字,在这些人眼里就不只是个拖尸的了。

他想起青袍人那句"别只做一条会收尸的狗"。收尸的手也能夺牌——这世上哪有天生的高低,不过是有人不敢。

他敢克扣尸赏,却不敢真去执法堂对质。他身后那位,更不愿在这种小事上见光。

这话不假。执法堂里坐着的人,眼馋这一片尸赏的不是一个两个。他王厉是前台的点数人,后头牵着线的,指望着这批无名尸月月入库、尸赏年年有余。真要对质起来,先沉的未必是许三水。

"好,好得很。"王厉指着他,眼里全是阴毒,"许三水,你有种。你以为拿下我一个印牌,就能翻身?"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查你爹,查得越深,死得越快。听句劝,收手。不然下一个被沉下去的,不止你一个。"

许三水心头一凛。

这王厉,果然知道些什么。

"沉下去"三个字,像根浸过水的麻绳,勒在心口。他爹就是被"沉"下去的——三年前水牢方向那串铁链响,第二日空棺底的干灰,老吴那句"想活,就装瞎"。这王厉张口就来说得这么顺,可见那潭水他蹚过,鞋湿了,还没上岸。

他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摸到怀里那枚言旁木牌。木牌边上新磨出一道白痕——是昨夜在窟底攥太紧,叫指甲抠出来的。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那就不劳管事费心了。印牌我收着,对质随时恭候。"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等王厉回话。杂役院几百双眼睛盯着,谁先移步,谁就先输了一半的阵。

王厉甩袖走了。赵岩慌忙跟上,临走前回头看许三水那一眼,像条被拔了牙的狗。

人群散了。石头从人后头挤出来,一把抓住许三水的胳膊,嘴张了半天说不出话。

"三水……你把王管事的印牌……夺了?"

"嗯。"

"你你你——"石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你把天捅了个窟窿啊!"

石头他娘死得早,是许三水给净的面、捆的绳、送的坟。三年里石头护过他三回:赵岩抢他尸赏,石头挨了一拳;赵岩踹翻他的盆,石头扑上去咬了一口。这一回石头说不出话,只晓得他这颗脑袋,多半是拴在裤腰带上了。

"哭啥。"许三水把印牌掏出来,在石头眼前晃了晃,"枣木的,值两文钱。"

"两文?"石头一急,嗓门拔高,"这是命!"

"命只值两文。"许三水把牌子收回去,"可我要用它,换比两文多的东西。"

许三水没笑。他摸着怀里那块印牌,又摸到那枚青袍人给的木牌,两块牌子一硬一凉,贴在他胸口。

王厉背后有人。那个人,多半就是青袍人说的、玄清那一头的。

日头升到头顶,井台边上的人渐渐散了。按规矩这会儿该去殓房点卯,老吴昨日说过,今早有一批新尸要从外门抬进来,入册、净面、捆绳,一样都误不得。

老吴从殓房那头走过来,烟袋锅在他面前敲了敲:"一夜没睡?"

"睡了。"

"梦见啥了?"

"梦见我爹。"

老吴盯着他看了半晌,把半块麦饼塞到他手里:"吃完再去点卯。饼是实的,梦是虚的,别颠倒。"

他转身要出院门,怀里两块牌子一硬一凉,贴着肋骨。爹的名字在门里没人敢提,王厉敢提——提得越顺,说明那潭水越深。深得能淹死人,也深得能养东西。

他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请问,哪位是许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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