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陈默手心却是凉的。
HR把一份解聘通知书推到他面前,语气像在念产品更新日志:“陈默啊,业务调整,你这个岗今天起优化掉了。补偿按N+1走,周五前交接一下。”
陈默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是自己的。工号、部门、入职日期——四年前填的那一行,此刻被红框圈起来。
他抬头:“什么理由?”
对方笑了笑,很标准:“财报你也看了吧,别装不知道。”
财报他看过。上个月还在加班改需求,这个月就成了“结构优化”。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壁凝着一层雾。HR的电脑屏幕朝外,聊天窗口一闪而过,标题写着“本批次名单确认”。
陈默没再争。争也没用,四年了,他见过太多人抱着纸箱离开。去年年底还有人在茶水间哭,人事过来拍肩,说“行业周期”。今年换成“结构优化”。词变了,人还是走。
轮到自己,反而只剩一种熟悉的钝感。他记得入职那天也在这间会议室,HR当时说的是“欢迎加入大家庭”。大家庭散伙,也是一纸通知。
“签字吧。”HR把笔递过来,“社保啥时候停,附件里写了。有问题找法务,别找我。”
陈默签了,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对方把文件收进文件夹,站起来握手:“祝前程似锦啊。”
陈默没握。他拿起解聘通知书,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内袋。
走出会议室时,办公区已经有人装作没看见他。
键盘声比平时密。有人戴着耳机盯屏幕,有人低头回消息。陈默走回工位,显示器还亮着,昨晚没删干净的测试账号贴在边框上,工牌在桌角晃了一下。
他摘工牌,扔进纸箱。
抽屉里东西不多:充电器、鼠标、一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杯底积着一圈茶垢。还有半包口香糖,过期三个月。陈默把口香糖塞进夹克口袋。不要也没人要。
邻座小李探过头,压低声音:“默哥,你还真走啊?”
“走了。”陈默说,“通知都签了。”
“卧槽……上午不还在改接口吗。他们也太离谱了。”
“别送了。”陈默把马克杯放进箱底,“回头再说吧,你也小心点。”
小李愣了愣,手里还捏着一袋零食,终究没递过来。零食包装上印着“下午茶”,时间还没到下午茶。
远处有人窃窃私语,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听说整组都裁了,真的假的”“赔得还行吧,N+1够喝几天”“现在哪都好进,就是不好待”。
打印机响了一下,吐出一张没人取的纸,停在托盘里。
陈默当没听见。
组长从隔间探出头,对上他的视线,又缩回去。像没看见。组里剩下的人还在敲代码,屏幕上是他上午改到一半的接口。没人提谁接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位上已经有人把椅子转过来,坐垫还是他的。屏幕锁屏亮着,壁纸是系统默认。四年,连一张合影都没贴过。
他抱起纸箱,穿过走廊。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闸机滴了一声,绿灯亮。他刷卡出门,工卡在闸机里停了半秒,像在确认这个人还算不算员工。
电梯下行。数字从十八跳到一。轿厢里还有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本月房贷扣款成功。
陈默盯着那行数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房租加房贷,再加上刚断掉的工资,账不用细算也知道不好看。N+1能撑一阵,撑不了很久。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纸箱在臂弯里沉了一沉。
出了写字楼,风吹过来,有点干。路边有人发传单,往他手里塞了一张:“急聘销售,底薪加提成。”陈默没接。传单落到地面,被路过的车轮卷走。
出租屋在一栋老小区的七楼,没电梯。
陈默爬楼梯。二楼有人炒菜,油烟从门缝里挤出来;四楼有小孩哭;六楼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墙走完最后一段。开门,屋里一股泡面和隔夜衣物的混合气味。
他把纸箱搁在桌边。解聘通知书从夹克口袋里滑出来,摊在桌面上,红框对着天花板。
屋里就这么点地方:一张折叠桌,一张单人床,一个缺了门的衣柜。窗台堆着没拆的快递盒,最早那个已经积灰。陈默看了一眼,没拆。里面是上次双十一买的耳机,便宜货,音质一般,他一直没拆封——总觉得过两天可能换工作,换了再买好的。
现在工作没了。耳机还在盒里。
陈默烧水,撕开一包红烧牛肉面。调料包撕开一半,粉末洒在灶台边。他没擦。
水还没开,手机又震。
房东:“小陈啊,下个月房租能不能提前两天,我这边周转不过来。”
陈默回:“行,没问题。”
他坐在塑料凳上,等水开。窗外天色灰沉,对面楼的窗户一盏盏亮起来,像格子一样整齐。有人在对面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关窗。
他又想起白天会议室里那张纸,想起HR的笑,想起工位清空后露出的桌面——干净,像从来没人坐过。
楼下隐约有电视声,广告念得很快,听不清卖什么。水管里有气,敲了两下。
水壶响了。
他冲面,盖上盖,等三分钟。三分钟里他没看手机,只看着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把镜片糊花。他没戴眼镜。那是雾。墙上的时钟停在七点四十——电池没了,他一直没换。时间对他来说,最近只剩扣款日和发薪日。发薪日没了。
泡面好了。他挑开盖,热气糊了一脸。
吃了两口,没什么味道。调料包可能洒多了,也可能洒少了。他分不清。
桌上的解聘通知书被蒸汽熏得边角发软。陈默把它翻过去,背面朝上。
洗碗池里还有早上的杯子。他没洗。水龙头滴了一下,又停。
他把碗推到一边,打开手机刷新闻。
首页全是经济下行、裁员、优化、收缩。某大厂三千人一夜离场,某独角兽停发工资,某直播间里有人边哭边卖货。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骂资本,有人劝考公,有人发段子自嘲“灵活就业”。
陈默划过去,没点赞,没评论。
一条短视频自动播放:路口堵车,有人站在车顶喊“世界要完了”。弹幕刷过“又是营销号”。他划走。
屏幕右下角弹出招聘软件推送:“为您匹配12个新岗位。”他点进去,扫了一眼薪资。十二个头衔,八个写着“面议”,四个写着“底薪+提成”。岗位要求清一色“抗压、加班、能出差”。
有一条岗位写着“急招,今天面试”。地点在城南,地铁要换乘三次。陈默盯了两秒,点了收藏,又取消收藏。
他关掉页面,仰靠椅背。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缺了角的地图。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二十八岁,四年工作经验,到头来手里只剩一张解聘通知书。
房贷、房租压在头上,口袋那点 N+1 补偿金撑不了多久。
泡面放在桌上,吃着也尝不出味道。
卫生间的灯管闪了两下。陈默起身,想去洗澡。水龙头拧开,水是凉的,热水器要等一阵。他站在洗手台前,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有点红,不是哭的,是空调吹的。
他正准备脱外套,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不是一条,是十条,一百条。整个房间都是嗡嗡声。桌面、床头、甚至他刚扔进纸箱里的旧手机——凡是能亮屏的东西,全在同一秒响。
陈默皱眉,点亮屏幕——
所有APP在同一秒弹出红色横幅。
没有标题,没有来源,只有一行字,占满整个界面,字体冷硬,像刻在玻璃上:
【全球公告:格界试验启动。所有符合条件个体,将于六十秒后强制传送。】
陈默愣住。
什么格界?什么试验?
他下意识抬头。窗外有人惊呼,有人开窗,有人举着手机拍摄天空。对面楼里,每一扇窗后都是一张惊慌的脸。有人把小孩拽回屋里,有人站在阳台上对着空气比划。
楼下炸开一片骂声,夹着喇叭和刹车。
隔壁门砰地开了。对门那户平时很少出门的大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对着走廊喊:“谁搞营销呢这是?信不信我报警啊!烦不烦!”没人理他。他骂了两句,又缩回去,门没关严,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断成了电流噪音。
陈默没下楼。他知道下楼也没用。红字不在某台手机上,在所有屏幕上。
倒计时在视野角落跳出来,不管他点哪里,都甩不掉:
59。
58。
57。
陈默站起来,泡面汤晃了一下,差点溅出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
天没有变红,也没有裂开。城市还是那座城市,路灯还是那些路灯。可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压迫,贴得人喘不过气。后颈发僵。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摸到那包过期口香糖,没拆。
他试着关掉公告。锁屏,重启,拔卡——都没用。那行红字贴在视网膜上,像印进去了。
他甚至试过把手机扔到床上。红字还在,闭眼也在,不是屏幕,是视野。
陈默咬了一下后槽牙。疼,说明不是做梦。做梦不会这么具体——泡面的味道还在嘴里,房东的短信还在通知栏最下面,被红字压着,像一张没付的账单。
42。
31。
有人在楼下喊:“我手机关不掉啊!谁管管啊!”
对面楼有人把窗开到最大,探出身子往天上看。天还是灰的。没有飞船,没有裂缝。只有路灯,和一排排亮着的屏幕。
有人在群里发语音,全是杂音。工作群、同学群、房东的催租窗口,全部被同一条公告覆盖。陈默点开一个群,最新消息只有重复的问号。有人发了一张截图,红字,倒计时。下一秒那张图被同一条公告盖住。
他握紧窗框,指节发白。他不是没幻想过末日、游戏、异能——那是小说里的事。现实里,他刚被裁员,刚收到房东催租,刚泡好一碗面。
现实不该这样。
15。
8。
3。
他后退半步,想拿桌上的身份证和钱包。钥匙在桌角,解聘通知书还翻在桌面上,红框朝下。指尖碰到桌沿。
来不及了。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墙、地板、皮肤,全亮了。陈默闭眼。耳膜闷响,胃里翻涌,膝盖发软。
一个机械女声,很平:
“传送开始。”
失重。
像电梯缆绳断了。泡面、纸箱、解聘书、房贷短信——全被拽成细线,然后断掉。
他想喊,发不出声。想抓桌沿,抓不住。
如果这是梦,醒来还得找工作。
如果不是梦——
白光吞没了一切。失业还在,求生才刚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一秒,也许一个世纪。
陈默后背撞上坚硬的地面,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他呛咳了一声,睁开眼。
天是灰白色的。
不是出租屋的天花板,没有水渍。他躺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地面画着细密的线,纵横交错,把世界切成一块块整齐的方格。空气冷,带着金属和尘土的气息。
远处有人爬起来,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着拍地,像要确认这是不是水泥。
近处有人干呕。
陈默撑着坐起来,手掌按在地面上。冰凉,粗糙。格子线从指尖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像一张没画完的棋盘。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衣服还是那件下班时穿的夹克,内袋里解聘通知书没了。手机还在兜里,却按不亮屏。口袋里还有半包过期口香糖,纸箱没过来。口香糖过来了。
四周没有楼,没有路灯,没有他住了两年的那栋老小区。只有格子,和格子上的人。
有人朝某个方向跑,跑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墙。有人伸出手去摸空气,摸到一层发亮的边界。那边界轻轻一震,像玻璃,又像一层薄膜。
近处有人拍自己的脸,拍得很响。拍完还在,不是梦。有人开始喊门牌号,喊完没人答应。这边没有门牌。
陈默也伸手,按在格子的边线上。指尖一阵发麻,再使劲往前顶,纹丝不动。
这层屏障摸得到,却看不见,死死把人困在方格之内。
陈默没跑,他先看脚下。
自己所在的这一块,大约十步见方。他走了一圈:十步,十步,十步,十步。边线发着淡淡的白光,像被人用尺子画过。格心比格边更硬一点,踩上去有回声。格角堆着一层薄土,像刚被刮平。
没有房子,没有门,没有他早上离开时锁上的那把锁。
他蹲下去,抠了一下格子线。指甲盖发白,抠不动。线不是画上去的,是嵌进地面的。
远处又有人撞边界,这次撞得更狠,整个人弹回来,坐倒在格心里。没有血。边界不伤人,只是不让过。
陈默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他不撞,撞了也过不去。
相邻格子里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歪了,正对着空气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再远一点,有个女人抱着膝盖坐在格角,不哭,只发抖。更远处有人在喊家人的名字,喊了两声就哑了——格子把声音也切碎了,传到陈默这边只剩一层薄薄的回音。
他数了数能看见的人。近处五六个。再远,人头变成点。点在动。有的撞,有的蹲,有的朝同一个方向喊,喊的名字传到这边只剩尾音。
陈默把夹克拉链拉到顶。风从格子缝里钻进来,不像城里的风,没有尾气,没有炒菜味,干净得发空。
西装男人提高声音:“谁管这事儿的?我要投诉!我下午还有会,你们知道不知道——”
话没说完,他脚下的格线亮了一下。男人愣住,闭嘴了。
这里不讲开会,也不讲投诉。他还想再说,格线又亮了一下。他捂住嘴。
陈默不动声色看在眼里。先不冒头,看其他人的下场。
面板还停在那一行。
【格子分配中……】
他没有伸手去点。裁员那天已经签过一次。这次他想先看清,再动手。
夹克内袋是空的。解聘通知书没带过来。N+1 还没到手,房贷短信也没跟来。
口香糖还在,硌着腿。他摸了一遍口袋。空的是证件,空的是那张纸。
脚下这块格子还没分完。
人出不去,家也没了。分配,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