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板还停在那一行。
【格子分配中……】
陈默盯着那六个字,脚底格子线发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夹克领口贴着脖子。他没有伸手去点。裁员那天签过一次字,这次他想先看清,再动手。
远处有人还在撞边界。近处西装男人还在对空气比划。女人抱着膝盖,肩抖,不哭。格子把声音切碎,传到这边只剩薄薄一层。
字跳了一下。
像刷新。像加载条走完。淡蓝色的半透明框往外扩了半寸,六个字碎开,换成几行新的:
【分配完成。】
【个体:陈默】
【初始基地:10×10 格】
【基地等级:1】
【状态:空白】
陈默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秒。
名字是对的。格子也是他脚下这一块。十步见方,他刚量过。系统把这块地认成了“基地”——像把出租屋的门牌换成了新的,只是这回没有门,没有锁,没有房东。
他蹲下去,掌心重新贴上地面。
冰凉,粗糙,格心比格边硬。薄土粘在指腹上,一搓就散。不是水泥,也不是土路。更像被人用某种规矩压出来的平面,压得太齐,齐得不像给人住的。
他用鞋跟在格心碾了一下。留下一道浅印。印很快被风吹平,土回去,像没人来过。他再碾一次。还是平,这边不给人留脚印。
邻格西装男人蹲下去,也摸地面,摸完骂了一句。女人仍坐着。更远处有人跪着拍地,拍出闷响,像要拍醒自己。
陈默不拍。地是硬的,人撞它,它也不会让。
他把掌心的土在裤腿上蹭掉,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白,没有太阳,也没有灯。脚下没有影子。时间像停在某个不上不下的白天。口袋里没有表。墙上那只停在七点四十的钟,也没跟过来。
他数了数能看见的邻格。近处四块有人。一块空着,或者人趴着看不见。再远,格子密成片,人头变成点。点在动,动的地方有骂声,不动的地方更要当心。
有人在更远处喊“救命啊,有人吗”。喊了两声,没人答应。格子不传导求救,只传导近处的骂声和撞击声。
陈默皱了皱眉。远处呼喊传过来已经虚,只有近处的打骂声才真切。危险,得盯紧近处。
面板跟随着他的视线。他一抬头,它就贴在眼前;他一低头,它就矮半寸。像一层擦不掉的油膜。
他下意识抬手,想把它拨开。
指尖擦过半透明的边。
面板猛地一缩,整块往左上角滑,差点缩成一个点。几行字糊成残影:分配完成、10×10、等级 1——全糊了。陈默心口一紧,手指反过来去抓。抓到的是空气。面板像被吓住,又弹回来,停在眼前,边框闪了两下。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误触最小化。已恢复。重要信息可固定。】
陈默停手。
面板猛地缩向角落,差点直接消失。他心口一紧,连忙伸手。这种未知风险,他不敢赌。
他试着把拇指按在框角。面板边缘出现一个很小的钉。他按下去。钉亮了。面板不再跟着眼睛乱跑,老实贴在视野右上,像一张被按死的便利贴。
他又试了一次:轻轻推框边。面板只晃,不缩。钉还在。他才把手指收回来。
他故意把视线甩开。面板钉在右上,不追眼睛。再甩一次。还在。这才像能用的东西。
右上角又跳出半句:
【基地不可移动。】
陈默看了两遍。
不可移动。这块地挪不走。人可以走——至少他刚才在这块里走了一圈——可这块地本身不会跟他走。出租屋还能退租搬家。这里退不了。
他围着这块地盘中间走了两圈,想把这块地“带”起来。走完,地还在原处。格子线也不挪。不可移动不是吓他,是真的。
解聘通知书没带过来,本来还能当草稿纸。他只能用眼睛看。
西装男人那边传来一声喊:“谁把我界面关了?给我弄回来啊!看不见了这不是!”
没人理他。他自己手忙脚乱地在空气里抓,抓了半天,面板才重新亮。男人骂系统,系统不回。
陈默看在眼里。手别乱划。划错了,要自己找回来。找不回来,这块地还在。面板不在,地也得认。
他在格心里站稳,把钉过的面板又看一遍:姓名、10×10、1 级、空白、不可移动。五条。一条都不少。少一条,他不往下走。
面板边上多了一条满的白杠,标着耐久。还没人砸过这块地。砸空了会怎样,他不敢试。
格角那层薄土里,多了一点反光。
不是灯。是一块巴掌大的铁,锈迹斑斑,边角卷着,像从哪个工地掉下来的边料。它出现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突然出现的。陈默确定:十秒前那里只有土。他一直看着格角。土不会自己变成铁。
他走过去,没有立刻捡。先看四周。
邻格西装男人没注意这边。女人还在发抖。更远处有一片格子亮得刺眼,人声挤成一团,像事故现场。
陈默弯腰,捏起那块铁。
铁块冰凉,沉甸甸的。掌心一热,面板右下角跳出一行:
【获得:废铁 ×1】
【用途:基础材料。可用于基地升级。】
“升级”两个字让他停了一秒。裁员通知书上没有这两个字。招聘软件上有,写在“急招”旁边。这里也有,写在一块锈铁后面。
他掂了掂。一块。不重,也不轻,刚好能让口袋垂下去。升到 2 级要多少,他抬眼去找,面板只多给半句:
【材料不足时,升级不可执行。】
这不废话吗。他还等了两秒,面板不再给。没有进度条,也没有“还差 N 块”,只有这块铁,和一个“不足”。
陈默把废铁塞进夹克口袋。口袋空了太久,这块铁把它撑出一个硬角,顶着肋骨。他没换口袋。贴着,至少知道还在。走两步,铁磕一下。还在。另一只手摸到口香糖,包装纸已经软了,没拆。
他把铁掏出来翻了一面。正面锈,背面也锈。没有字。没有编号。指甲刮过,褐粉掉在土上,铁还在。砸不开,折不弯。他举高,对着远处公共点比了一下。那边的块更大。他这块小,小也是一块。
格角的土还在。铁没再长出来。刷新不是雨,不会一直下。
他在格角蹲了半分钟。半分钟里土没再变铁。他又把另外三个格角走了一遍,全是土,没有第二块。边角刷新有间隔,这一块废铁要省着,不能扔,也不能亮出来给人看。
口袋里口香糖硌着腿。他摸了一下,没拆。苦的,过期的,至少还能嚼。
远处那片亮格更吵了。耳膜发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铁腥。
陈默走到自己这块的边线,没有越。越不过去。他只是贴着线看。指尖在边界上停着,发麻。再推,推不动。他知道,还是推了一下,确认完收回手。
大约三十格开外,地面裂开一条细缝,缝隙里往外冒灰白色的碎块,比他口袋里那块大,也更整。有人喊“刷新了刷新了”,有人喊“我的我的”,有人已经动手抢。拳头、脚、还有人抄起刚冒出来的铁块砸别人的肩。边界在那边似乎松一些——不是没有边界,是好几块格子连在一起,中间有一条更宽的缝隙,像公共走道。
陈默眯眼。
公共点在刷新,有人在抢。他这块格角只给了一小块废铁,那边给的是堆。差的不是运气,是位置:边角给残渣,中间给整料。
有人被推倒,后背砸在格线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血。铁块从他手里滚出去,立刻被另一双手抢走。被推倒的人爬起来,骂,又扑。扑空了。铁已经进了别人怀里。那人往回跑,跑进自己的格子,边界在身后合上。追的人撞在线上,弹回来,骂得更难听。
陈默看着,手指在口袋外敲了两下,敲在那块废铁的轮廓上。他不冲。冲过去要过边界,过不了。就算过了,他也不是那一圈人里下手最快的。最快的人已经抱着铁跑了,剩下的人还在打,打的是空。
有个穿卫衣的年轻人站在公共缝隙边上,不敢伸手,只看。看了一会儿,被人肘开。他退回自己的格子,脸白。陈默隔着许多格看见那张脸,像看见今天下午的自己。
缝隙里有人把铁块当棍子使,砸在另一个人肩上。被砸的人没倒,铁却脱手。第三个人捡起来就跑。跑进自己的格子,边界合上。外面骂成一片。骂进不去。铁已经进去了。
他退后半步,回到格心,格心硬。
公共点那边打还没停。有人开始拦缝隙,三个人不让后来者进。铁比嘴快。风险他看见了。看见就够。
没有完整的说明书,面板只零碎蹦出只言片语。
陈默心里大致捋着现状。
自己这块十乘十的地盘等级为 1,光秃秃什么都没有,还挪不走。手里仅一块废铁,连升级都不够。
格子里面能走,边线过不去。远处公共刷新点打成一团,自己这片边角安静,东西也少。
他在固定后的面板上划了一下。这次没最小化。目录展开:
【基地】
【背包】
【状态】
他点【背包】。里面只有废铁 ×1。干干净净,像刚发的空夹。没有水,没有面,没有充电器。手机还在兜里,仍然按不亮。这里不认旧世界的屏。
他在目录里又划了一下,想找第四项。没有。三栏,点完就是这些。
点【状态】。姓名,等级 1,耐久——他盯着“耐久”两个字。后面是一条满的白杠。没有数字。满的时候不报数,空的时候大概会报。他用指腹在白杠上停了一下。杠不跳。还没人砸过这块地。
点【基地】。一张俯视图,他的十乘十在正中,四边发光。图很简,简到像测试服。他试着点图上的空白,想砌一堵墙。点了没反应。废铁就一块,墙砌不起来。
“邻居”两个字,陈默在舌尖滚了一圈,没说出来。出租屋对门是大爷,公司邻座是小李,这里的邻居会是谁,他不知道。格子这么密,人这么多,不可能家家空着。空着的也会被填,填进来的人,不一定会打招呼。
他把目录收起来,钉还在。【基地不可移动】那行提示还悬浮在右上角。地盘挪不走,没有搬家一说。
西装男人那边安静了一秒。男人蹲下去,也捡到了什么,举起来看。是一块更小的铁。
男人骂了一句:“就这?还不如没有,打发要饭的呢。”
把铁块扔回地上。铁碰到格线,弹了一下,没滚出去。男人去捡第二次,没捡,改去撞边界。撞完还是出不去。
陈默看着那块被扔掉的铁。距离他还有一整条边界。过不去,捡不着。
他收回目光。别人扔的,不是他的。能捡的时候再捡。现在口袋里有一块,一块也是数。
女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坐下时手按着格心,像按住一份还没签字的合同。陈默没看太久。看太久像窥探。窥探在这边可能要付代价。
他来回缩放视野里的俯视图。
拉近,只能看见自己脚下这方格子。
拉远,可以看清一圈邻居的轮廓,有的格子有动静,有的一片昏暗。
暗格未必是空的,说不定人正蜷缩在角落。相比吵吵嚷嚷的,这种一声不吭的,反倒更让人心里发怵。
视野拉到极限,三十格外那道发亮的公共缝隙映入眼帘。
大批人影围在那里。争斗结束,一部分人没有散开,直接站成一道人墙,堵死后来者靠近的路。
陈默把自己这块从亮缝隙的位置估了一下。偏,偏到风先到,铁后到。
喧哗从远处一层层推过来。
不是公共刷新点那一拨。那一拨在三十格外,声浪是散的,打完就散。这拨更近,更齐,像有人带着走。脚步声,短促的喝令,还有铁器碰铁器的轻响。不是来抢的,是过来转的,一格一格点。
陈默侧耳。
声音从他这块格子的外侧来,沿着格子缝往前。有人笑,笑得很短,像在认路。靴底踩着缝隙,很齐,不是散着跑的那种。有人问:“这排谁啊?”有人答:“靠边的,垃圾位置,能有啥。”
又有人笑:“靠边也有人啊。人比铁好欺负,你信不信。”
第三个人没笑。只听见铁器颠了颠,磕在什么硬的东西上,一声闷响。
陈默听着,脸上没什么。手指在口袋外敲了两下,敲在废铁的轮廓上。软不软,要碰过才知道。现在还没人碰他这块。巡查的人至少三个,有人带铁器,有人点名,有人专门看边角。他的视线沉沉落在外侧缝隙。
垃圾位置。陈默低头看自己的俯视图。十乘十在正中——那是以他为中心。若把视角拉远,他这块大概贴着更大一片格阵的边缘。边缘风大,刷新少,被人叫垃圾位置。他没有出声。
西装男人听见巡查的声音,把刚捡的小块废铁按进怀里,蹲下去。女人把脸埋进膝盖。陈默站着。站着不一定硬。站着只是还没决定趴下。
面板右上角那行【相邻格可能存在其他个体】亮了一下,灰字加深。不用提醒。人已经到了。
喧哗更近了。还能听见呼吸,粗的,有人抽烟一样的嗓子。有人说:“先转一圈。好位置早有主了,别瞎抢。”又有人说:“靠边那几户也瞧瞧。看着软,软的好收。”
专门捡软的。陈默站在格心,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抵着那块废铁。铁还凉,人已经热。后颈发僵。他没有把铁掏出来。掏出来像亮家底,家底就一块锈铁,亮了也吓不住人。
他看向声音来的方向。格线外,人影晃动,还看不清脸。气先到了。不是求救,是一格一格点过去。像收租。
逃不掉。这方十乘十的格子,就是他眼下全部的地盘。基地 1 级还是空白,口袋里只有一块废铁,耐久还是满杠。满杠不代表不会空。
远处人影更近一步。笑声停了。有人点到边角,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味。
陈默没动。废铁在口袋里握紧。
脚步更近。十步。有人把手按上格线。按的那只手停了停,没立刻进来。
靴尖踢了踢边界。线亮了一下,又灭了。
缝隙外的人还在选:进,还是先看下一格。
陈默把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只留眼睛对着缝隙。手心出了汗,口香糖的包装纸粘在指腹上。他没拆。先看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