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尖离开格线,按上来的那只手也收了。
人影从缝隙里走出来。不是进陈默的格子——他们走的是格子外侧那条更宽的缝隙,像巡查的人走消防通道。三人,一前两后。前面那个壮汉,短袖,小臂上有一圈深色纹,纹到手腕停住,像一条箍。后面两个,一个瘦,一个有刀疤,刀疤从眉尾拉到颧骨,旧了,发白。
陈默只留一双眼睛对着缝隙,拉链拉到顶,废铁在口袋里握热了,不拿出来。脚步停在眼前,缝隙外的风带着一点铁腥。
三人在他这块格子外停下。
那个壮汉先看地,再看人。看地时目光贴着边线走一圈,像在量这块够不够踩。看人时从夹克领口扫到鞋,停在口袋那个硬角上,又移开。他开口,声音粗,带着一点笑:
“哟,靠边也有人啊。”
那个瘦子说:“垃圾位置,能有啥好东西。”
刀疤不说话,只把胳膊上的铁条颠了颠。铁条比陈默口袋里那块长,没有锈成废料的样子,更像从栏杆上拧下来的一截。断口还新。陈默的视线沉沉落在那截铁条上。有人一进来就有家伙。差距已经摆在眼前。
壮汉抬下巴,朝陈默这块点了一下:“喂,你叫啥?哑巴啊?”
陈默看着他,没答。
问名字的人并不在意。目光扫过陈默的夹克、空着的双手、格角那层薄土,停了不到一秒。
“行,当我认识你了。”壮汉说,像点到名。
刀疤把铁条在陈默这块的格线上点了一下。线亮了一下,又灭了,像盖了个印:这户到过了。
瘦子补了一句:“赵哥,这排全是靠边的。转完咱往里面走,里面才有货。”
陈默把“赵哥”两个字咬住,“赵”后面还缺一个字,缺的字会有人补。
壮汉“嗯”了一声,带着人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缝隙上,很稳,稳得不像刚被白光扔进来的人。白光把所有人从家里拽出来,拽出来还这么稳的,要么胆子大,要么来过。
陈默盯着他的背影。小臂上那圈纹成的箍还在,步距均匀,两个跟班一左一右,留出手的空当,像做过类似的事。
面板右上角那行字还在:
【相邻格可能存在其他个体。】
现在他知道了,外面那伙人的领头被叫做赵哥。对方不是求救,而是像收租一样,一格一格排查过来。
陈默这才把视线拉开,去看整片格阵。
不是刚才那张以自己为中心的俯视图。他站在格心,用眼睛数。前、后、左、右,一圈邻格。再往外,格子密成一片,像被放大的地砖。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还在撞边界。公共刷新点那边的吵声淡了,打完的人各回各格,怀里揣着铁。有人脸上有伤,伤得不重。边界撞不出鲜血,鲜血是人给人打出来的。
他数到大约一圈十二块邻格。十二块里,亮着人的有九块。空着的三块也不一定空——人可能趴着,可能缩在格角。再往外,脸糊成点。点还在动,动的地方有骂声,有铁碰铁,不动的地方更安静,安静不一定安全。
他这块贴着外沿,外沿风大,刷新少,刚才被人叫垃圾位置。俯视图拉远时,他看见自己那一小块亮点,确实偏,偏得像工位被换到走廊尽头——路过的人少,真要裁,也最先轮到。
他试着在俯视图上找“里面”。里面更亮,格子更密。有几块格子里已经堆起一小丘碎铁,像有人占到了好位置。好位置离公共缝隙近,他离公共缝隙远,远的代价刚才有人替他说了:垃圾位置。
邻格西装男人还在。男人看见那三人经过,立刻把刚捡的小块废铁揣进怀里,点头,点得很低。三人没进他的格子,只扫了一眼,男人点头的幅度更大。
女人把膝盖抱得更紧。陈默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再远一格,有个穿拖鞋的中年人正把碎铁往裤袋里塞,塞不下,改塞夹克。铁从口袋口露出一截。三人经过时,中年人把那截按回去,手按在口袋上。三人没停,中年人的肩却塌下去一截。
还有两格挨着。一个格子里是女人,一个格子里是男人,两人隔着线抓袖口。线不让过,手还抓着。三人经过时,男人把女人往格心推了推,自己的手还留在线上。瘦子笑了一声:“一家两口还占两格?靠边的还挑上了。”壮汉没笑,靴声继续。
陈默不点头,也不抱膝,他数着格子。看不清脸的地方,脚步声还能传过来。巡查的人不是只走他这一排。他们转,转完一圈会回来。回来的理由刚才已经说了:边角也看看,有的是软的。
“赵哥”两个字被他咬在牙关,他心里清楚,这人完整的名字早晚会浮出水面。
风从格子缝里来,干净,发空,不像城里。城里有油烟和刹车,这里只有铁碰铁的轻响,从巡查的方向一下一下传来。刀疤用铁条点过别人的格线,点一下,线亮一下,亮完灭,灭了人还在。人在,铁条就还有效。
陈默把俯视图钉在右上角,不关。边角的人全靠记:记路线,记哪一户把铁块递了出去,记三人在哪一格停得久,在哪一格只扫一眼。停得久的,铁块多,或者人软。只扫一眼的,要么空,要么硬。他这块被停过,停过就不是只扫一眼。
他从这块地盘中间走到缝隙边,十步,刚好贴线。线外是公共缝隙,宽到三人并排还不挤。缝隙不是他的,也不属于被巡查的那几户,属于先走到的人。
他蹲下来,看线外的土。土里有靴印,靴印朝两个方向,有来的,有回的。回的方向往里面,里面更亮,亮的地方铁块多。
他目光顺着靴印走了一遍,退回格子正中。正中到缝隙十步,十步里没有能挡铁条的东西。他用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墙该立的位置。空白就是空白。墙砌不起来。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灌到领口。拉链已经到顶,再拉也没用。
三人转过两格,又折回来。不是原路,是把边角再走一遍。
他们先在另一户空些的格子外停了一停。格子里有人,看不见铁块。瘦子喊:“借一块!听见没有?”没人答应。刀疤把铁条磕上去,格线亮了。格子里的人把铁块往土里按,按完双手空着,抬起来给人看。壮汉看了一眼,没进,只说:“藏啥呢。待会儿再来,别以为我看不见。”
靴声折向下一户。
带头的——赵哥——在一户亮堂些的格子外停住。那个格子里堆着更多碎铁,有人正蹲着捡,捡得很急。碎铁堆成一小丘,比陈默口袋里那块像样。赵哥一扬手,瘦子就喊:“借两块。快点。”
格子里的人抬头:“凭什么?凭什么借你们?”
赵哥笑了一下,牙很白,说:“凭我站外面,你站里面。你这格连墙都没有,装什么硬气。”
格子里的人还是不松手。
赵哥把声音放平,像讲规矩:“跟你借点材料,回头还。不借也行——”他抬了抬下巴,刀疤把铁条往格线上磕了一下,“我们自己拿。自己拿可就不记账了,你自己掂量。”
格线亮了,亮得很短,短得像警告,不像攻击。格子里的人脸色变了。
铁还是递了两块出去,递的时候手抖,抖完还要听下一句。赵哥没进格子,靴尖抵在线上,人在缝隙里。线拦陈默出去,拦不住缝隙里的人说话。说话加上铁条,比进门省事。
赵哥接过,掂了掂,丢给瘦子:“记上。回头还他,别说我不讲规矩。”
格子里的人张了张嘴,没要收条。这边没有收条,有铁条。瘦子把两块铁塞进布袋。布袋不是系统给的,是腰上系的。陈默眼角扫过那只布袋。有人一进来就有袋。跟铁条一样,这是差距。
回头还,口头还。陈默听着:说是借,说是还,记在谁本上对方看不见。看不见的账,多半不算。
那户格子里的人递完铁,还蹲着,不敢站直。赵哥已经不看他了。不看,比看更像办完,办完就走。走之前,刀疤又用铁条在线上点了一下,像盖章。线亮了一下,又灭了,人还蹲着。
陈默数那堆剩下的铁,至少还有四五块。借走两块,剩下的仍比他口袋里多。多的人先被借,少的人他们扫一眼就走——刚才他这块被停过,不像只扫一眼。
赵哥转头,对上陈默这块。距离比刚才近。他看清了那张脸:颧骨宽,眼睛细,笑的时候牙很白。
“那边那个。”他对瘦子说,下巴一甩,“今晚去看看。”
瘦子“嗯”了一声,看了陈默一眼,一眼很短。
刀疤没看,刀疤看铁条。
三人走了,靴声沿着缝隙远去。陈默把“今晚”两个字咬住。天还没黑。会不会黑,他用眼睛看。
他松开口袋里的废铁。铁已经热成掌心的温度,就一块,升不了级,挡不住铁条,也挡不住三个人并排走的缝隙。
缝隙外有人交头接耳。不是那三人,是相邻格子里还敢说话的人。话压得很低,格子切不碎这么近的声音。
西装男人凑到格边,声音绷得发颤:“看见没有?这人随便抢别人东西,这到底什么规矩?系统就不管吗?”
拖鞋中年人隔着两格传来沙哑的声音:“规矩?到了这儿拳头就是规矩。我腿到现在还在抖,他逛这些格子跟回自家院子一样。”
“老手吧?”有人小声说。
西装男人立刻接:“老手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前来过?这地方还能来第二回?”
“刚进来谁那么稳。”拖鞋中年人说,“你打听清楚,他也过不去。线挡着。”
“听跟班叫他赵哥。”
刀疤那边没接话。铁条在格线上又磕了一下,很远,一声闷响。
“赵猛。”有人压低声音,“刀疤叫出口了,就一声,听清楚了。”
赵猛这个名字,被陈默咬进牙关。对外叫赵哥,对内是赵猛。他攥紧口袋里的废铁,指节发白。
西装男人还不死心:“刚才那人借铁,还说回头还。你信吗?我是不信。哪有这种规矩?”
拖鞋中年人没接。过了两秒才说:“信不信轮不到你。问他就要借,你问得起吗。”
“他怎么一进来就认路?”西装男人嗓子发干,“跟熟门熟路似的。总有个说法吧?”
“分不清也别问。”拖鞋中年人顿了顿,“问清楚你也过不去。”
陈默侧耳。赵猛不像头一回。不像就有来处。来处他看不见。
有人说他进格之前就跟两个跟班站在一起,像约好的。约好的人,白光没拆开。
拖鞋中年人又开口,更低:“我看见他们从公共缝隙里出来。那边有人躺着,怀里没铁块了,被掏空了。”
西装男人嗓门下意识抬高:“你看清楚了?铁条上有血没有?有没有啊?”
“没有。没见血。”拖鞋中年人说,“铁给人抢走了,人还在喘气。少打听。”
沉默了一下。有人骂了一句,骂得很脏。骂完更低:“别让他听见。”
“听见又怎样。他都点过名了,你还嫌不够?”
陈默不加入。议论是给嘴用的,嘴在这边容易被点。他已经被点过。点过的人,适合听,不适合接话。后颈发僵。他摸了摸口袋,摸到口香糖的包装,没拆。
西装男人还在问:“那他住哪?里面哪一格?总有个地儿吧。总得有人管吧?”
“往亮处走。铁多的地方。”拖鞋中年人顿了顿,“你找过去干什么,送铁啊?嫌命长?”
男人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又有人问:“靠边这户今晚会不会被拆?就那户,被点名那个。”
没人答。赵猛没说“拆”。他说的是看看。
就轻飘飘一句“过来看看”,一股寒意顺着陈默后脊往上爬。他不敢去深想这话背后意味着什么。
面板跳了一行:
【相邻个体已感知您的基地。】
陈默盯着这行,直到它灰下去。灰了不代表取消。缝隙够三人并排走,靴尖踢过,手按过,走了,会回来。
他走到缝隙边,又退回,来回两次。两次都确认:线拦他出去,不拦缝隙里的人说话,也不拦铁条点线。点线不掉耐久。他看了一眼白杠,仍是满的。满的意思是还没挨打,挨打之前先被点名。
他点开背包。废铁 ×1。点开状态。耐久满杠。基地 1 级,空白。没有墙,没有刺。边界拦他出去。刚才赵猛没进来,不代表进不来。公共缝隙在外,进不进看对方想不想,想的理由已经说了。
格角的土还是土,没有第二块铁。他把四个格角又走了一遍,全是土,刷新不来。他回到格心坐下。站着显高,显高像举手。坐下,风灌进领口,废铁搁在大腿上。
他看了看土。邻格有人把铁块往土里按,他也可以按。按完人回来,土包一个鼓包,跟亮出来差不多。他这块被看过口袋,硬角已经登记,藏不藏,对方都知道他有一块。
他把铁留在大腿上,至少自己摸得到,摸得到才知道还在不在。
鞋跟在格心划了一道浅痕。进来的人若踩过,至少知道脚从哪落。
他把俯视图再拉远一次。自己那点仍偏,偏的位置被人叫垃圾位置。这位置被点了名,名字已经有了:赵猛。
他抬头看天。天更灰,仍不是夜,没有太阳落下去。灰是自己加深的。加深到什么程度叫今晚,面板不写,不写就用眼睛看,看靴声,看天色,看瘦子会不会再回头。
邻格西装男人不再点头。男人把铁块换了口袋,换到更贴身的那一层。女人仍抱膝。拖鞋中年人把露出的铁完全按进去,用土盖住袋口。土盖不住形状,形状还在。
远处公共点又亮了一下,很快暗了。有人跑,有人拦路。赵猛不参加那种抢,他转,他借。
天色更灰。三人在更远处又响起“借”字。模式一样,还是转、停、借、还、走,口头还。
这一回隔得远,听不清递了几块。听得清的是刀疤磕格线的声音:一下,线亮,再灭,然后靴声继续。
里面传来一声笑,粗的,跟刚才缝隙外那声像。笑声很短,短完又是铁碰铁。陈默目光钉在亮处。笑从亮处来,亮处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是他们往回走的地方。
缝隙外有人把铁块往土里埋,埋完用脚蹭平,蹭不平,铁的形状还在。有人开始往格心退,退到最中间,像中间更安全。中间没有墙,中间只是离缝隙远半步。
瘦子远远回头,看了这边一眼。那一眼隔得远,脸糊。陈默后颈发凉。瘦子知道这边是哪一格,知道就会带路。带路的人不必自己动手,动手的是刀疤,开口的是赵猛。
刀疤没回头。
缝隙外有人开始学。学的不是巡查,是把铁捧出来。捧完才发现靴声朝另一边去了,铁又收回去,收回去的手还在抖。
陈默看着那双手。抖的人先把铁块亮出来,亮出来的容易被借。他的铁还在下摆下面。
陈默把拉链拉紧,不说话,不把铁块亮出来。铁仍搁在大腿上,被夹克下摆挡住。挡得住看,挡不住借。借要等人来,来的人已经说了时间。
今晚去看看。这句话还挂着。
陈默坐在格子中间,不敢合眼。掌心里那块锈铁被捂得温热,手心却一片冰凉。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这块十乘十的地盘挪不走,无路可退。
赵猛那伙人今晚要来,等待他的,还不知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