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把筹备的礼物一件件摆出来。
珠钗、玉镯、锦缎。
萧景珩看了半晌,只是摇头。
“她不喜欢这些。”
“那御膳房备的接风宴……”
“也不必铺张,她吃不惯。”
我站在他身边,忽然笑了一下。
他以为我不喜欢,是因为当年蛮人赏下一碗肉汤。
我端给他。
他说一起吃。
我笑着摇头说,“奴婢闻着腻,吃不下。”
其实那天,我已经两日没吃东西了。
“陛下?”
内侍低声唤他。
萧景珩回过神。
“去冷宫看看。”
冷宫还是从前我们生活过的样子。
破了角的石阶,漏风的窗,靠墙有一张很窄的床,落着灰。
“朕七岁那年,母妃没了。”
“秀儿那时才十七。”
“冬天冷,她就把朕抱在怀里。”
“朕问她冷不冷,她总说不冷。”
萧景珩笑了一下。
“她倒真是个抗冻的。”
我看着那张床。
那时我也冷,冷得脚趾生了冻疮。
夜里疼起来,咬住被角,才没叫出声。
他睡不着,我便不能睡。
他饿了,我便去求膳房的人。
他是失宠皇子。
我是他的贴身宫女。
总得有一个人撑着。
萧景珩打开我从前的旧箱子。
几件旧衣下有一叠折好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描得歪歪扭扭的牡丹步摇。
那是他母妃生前赏我的,后来我说不喜欢,卖掉给他换吃食了。
萧景珩愣住,又翻了一张。
银镯、珠花、镶着红石头的耳坠。
“她……喜欢这些?”
内侍不敢答话。
箱底还有几张从旧书上撕下的食单。
炙羊肉、糖蒸酥酪、鲜笋炖鸡。
我十七岁的时候,还没尝过这些。
听膳房的小宫女说好吃,便偷偷记下来。
想着有朝一日,出了宫,我也去吃一回。
萧景珩一张张翻过去。
忽然想起来,我刚到冷宫的时候,确实爱往头上戴花。
路过宫妃身边,也会多看一眼她们的首饰。
他想起十七岁的我说过:
“奴婢小时候跟着爹娘逃荒,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不必饿肚子。”
“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再有一只自己的镯子。”
后来他病了。
我攒了好久的碎银,换了他的药。
后来他被送去漠北,我跟着去了。
吃肉的时候,我说我不爱吃。
他穿上新衣,我说自己的还能穿。
慢慢地,他便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想要。
萧景珩看着食单上的字。
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不是不喜欢。”
屋里静了下来。
“她是舍不得。”
我站在他面前。
十六年了。
萧景珩,你才知道啊。
他忽然抬头:“漠北最近送来的信呢?”
内侍忙取出来。
信上写:【冯氏仍日日祭拜殿下。不肯改嫁。亦不肯另投旁人。小公子病弱。冯氏昼夜照料,未有怨言。】
萧景珩盯着那几行字。
忽然问:“她还天天哭吗?”
内侍迟疑,“信上……没写。”
他慢慢把信折起来。
“珠钗都留下,御膳房照这些食单备。”
“她从前舍不得吃的,往后日日做给她。”
“车驾也备好,朕明日便走。”
“陛下,原定下月……”
“不等了。”
萧景珩把那张牡丹步摇的画收进怀里。
“朕得去接她回来。”
走出冷宫时,天上落了几片雪。
他脸色忽然变了。
“漠北早就入冬了吧?”
“是,风雪阻路,信使也慢了。”
萧景珩站在风里。
第一次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