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朔把两块黑布摊在膝上,黑布的磨破处,都在同一个位置。能看出来,斜口也是同一把剪子。
“这块布,”他朝着门说,“你们从哪儿得的?”
“我这块捡的。你脸上那块,是今早才蒙上的吧。”门外的人说。
“凭什么这么说?”颜朔的手捏着布角。
“新裁的布,折出来的印子是死印。”门外的人接着说,“你师父今早才拿出来吧。”
“我师父的布,你们倒是认得明白。”
“把布扔出来。”门外的人说,“可留你一条胳膊。”
“这块布是师父给我的。”颜朔把布角探出门缝,“胳膊却是我自己的。”
“吆喝,薛玄子的徒弟就这点胆?”
颜朔不说话,也不回答。
门缝里探进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并着。
颜朔没给布,指头贴上手腕。
指根,掌骨,腕,三处断过,都接过。
夹板没上够日子,骨口长歪一线。跟义庄那八具,一个走向。
“你们这一伙,”他把手抽回来,“是同一批做出来的。”
“造你们的手,跟造门外那八具,是同一批做法……”
“砰!”没等颜朔继续说,门被破开。
好几个黑衣死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独眼老人。他提着一把砍刀,刀柄缠着麻布。
他那独眼一进门就盯着颜朔的手。颜朔没动,把两块黑布塞回怀里。
他扫一眼地上卸了骨的,又瞟了瞟刚进来的。比躺着的还多。“都进来了?”
“毛头小子,你非得找死吗?”独眼老人说,“薛玄子呢?”
“我师父他老人家可没来。”
“那我先卸了你。”独眼老人举刀砍向颜朔,颜朔迎上去,一指点向他那握刀的腕骨。
这一手叫定骨指。中了,整条胳膊就废。
“咔嚓。”
腕骨断了。砍刀擦着他肩头削过,削下一丝青发。
“拆了又接,接了又拆,少说三回。”颜朔把手按回膝上。“身上没剩几处好骨头。”
“你左腿的膝盖,半月前刚折过一回,还没长利索。”
“你扑上来那一步,左腿吃不上力。”
“下盘不稳。”
“你……”
“我摸骨门的规矩,先摸骨,后动手。”
颜朔像倒豆子般刚把话说完。
独眼老人把刀换到左手。
“上!”
“他的伤在肩上!”人堆里有人说,“砍他右边!”
“砍他后腰,别让他靠墙!”又有人喝。“大人说了,拆了再接,接完还能上!”
颜朔卸了左边那人的腕子,反手劈开短枪。
“他娘的,接一回骨头躺半个月。”被他踩住肩膀的那个骂。
“这一趟的工钱,还不够抓两副药。”他又说。
铁尺砸在肩上,他反手卸了那截胳膊。
旧伤裂开,他退到墙根。
“轰!”
一个人飘进来。
“颜朔,退下。”青袍,灰发,肩头白布渗红。
“师父,您的伤……”
“这点伤不碍事,为师算得清。”
“冤有头,债有主。”
“他们既冲着我薛玄子来的,为师岂有不亲迎之礼。”薛玄子一步踏出,挡在他身前。
“师父,外头的还没进来完。”
“让他们进来。”
“省得为师一个个去请。”
他一拂袖。两个死士胸口塌下去一块,倒飞出去。
“九级……他真是九级!”
“薛玄子!”独眼老人喊。
“你终于肯出来了!”独眼老人道,“十六年了,终于又见面了!”
“当年的旧账,你我都有数。”薛玄子作了个揖。
“今日,那就做个了断吧。”
“了断?”独眼老人笑了一声,“你欠的那一笔,早该清了。”
“你灭我满门,夺我手足!”独眼老人吼。“这笔血债,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颜朔,左路!”薛玄子喝。“师父,身后!”薛玄子头也不回,袍袖一卷,飞针尽数卷落。
绕到背后的,摸到哪儿卸到哪儿。一个接一个,软下去。
骨头在皮肉底下响了一声,再一个,响得更闷。
“左边三个!”有人喝。“都趴下了。”
“接了。”
他笑着,血从眼角渗出。
“今日若杀不了你,是老天不开眼啊!”独眼老人说,“你欠的债,迟早要血债血还……”
他转身撞破窗子,跌出去。
满地伤者,两具尸首。门后头挂着半串干辣椒,绳头断了。辣椒滚在青砖上,被踩进血里。
颜朔捂着肩头靠着墙。
“傻孩子。”薛玄子扯下一片袍摆,把肩头那道血口裹上。
颜朔把手搭上师父的腕子。指头贴着骨面往上滑。腕骨,掌骨,指节。
底下那层,摸不出来。师父这副骨,底下空着一层。
“明知是江湖仇杀,还一个人来。”他说,手没停。“今夜若不是为师不放心,跟了过来,你这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为师四十年的一双手,不抖。”
“师父……”
“布收紧了,别动。”
“师父,”颜朔看着那只手,“那独眼的说,十六年前……”
“颜朔。”
“那些人的鬼话,你一个字都不要信。”薛玄子把布条收紧一分。
“十六年前,你颜家满门被灭。”
“为师赶到的时候,为时已晚,只剩你一个人。”
“在那个封山的冬天。”
“为师抱着你,走了三天三夜,才把你背回庄里。”
“你那时候,才五岁。烧得人事不省,口里只会喊娘。”
“你的血,染红了为师半件袍子。”
“为师那时候想,这孩子若也救不活,为师这一世,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血还是渗出来了。
“颜朔,你要记住的,是这个。”
门板上那个破洞漏进月光。落在师父肩上那条白布上。
“师父……”
“练到十级,你就知道了。”他说得很轻,手上理着那截布。
“回吧。”他说,站起身,“天快亮了。”
“师父,那独眼老头说您灭他满门。”颜朔应一声,跟上去。
“江湖仇杀,什么脏水都往人身上泼。”薛玄子没停脚。“满门。”他说得极轻。
“这几个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那个满门,也是十六年前。”
“跟我颜家的,是同一年。”
“颜朔,别多想。”薛玄子那只脚落地,慢了半拍。
“有些事,记不清,是好事。”
窗棂上断了半根木刺,刺尖挂着一样东西。一小片麻布,起着毛。
那老头撞窗时,刀柄麻布让木刺挂下一片。他捏在指间。
“什么东西。”
“麻布。那老头刀柄上缠的那种。”
颜朔没扔,把麻布折起,跟两块黑布别在腰上。
退到门边,把破门板翻了个面。
他蹲下去,指头蘸血。摸骨门验骨,从来不落字。
门板上,他落了一笔。斜的。跟第七具骨上那道砍伤,一个走向。
青砖上的血开始凝固。他蘸了三回才画到好,收笔压在门板断口上。
“天冷冻手。”师父说,“进屋吧。”
师父那只腕子还在他手里。
底下是空的,什么摸不出来。
里面藏着什么?
这才是他真想摸出来的。
他松了手,一阵寒意上来,他打了个哆嗦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