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那道伤结了痂。第七天,颜朔又上了河心礁石。河封了,石头四周都是冰。
岸上站着四十五个人。火把也是四十五支,全压到最低。守河的门徒背对河,刀横在身前。
多出来那支火把,插在林子边上,熄灭了。坡上蹲着个半大孩子,是伴童齐谐。
“齐谐,往下站。”外圈那个门徒说。
“我就看看。”
“看也不能蹲在那儿。”
“我蹲的是坡,不是河滩。”
“哑伯今夜没在庄门口。”一个门徒说,“他往我手里塞了两个饼。”
“他给我的,是三个。”齐谐在坡上说。
那门徒没接话。哑伯从不开口。
“上个月那晚,掌门冲到第七圈就停了。”坡下有人说,“今夜是第五圈。”
“掌门这一关,庄里等了半年。”有人应了句。
“这一关,是他自己讨的。”一个老门徒说,“前几回是庄主开的口。”
“庄主屋里还亮着。”那门徒又说。
礁石上那人,掌心贴着膝骨,一节一节往下数。这一身骨,他摸了十六年。
七级能给人接骨,八级能给人换骨。九级换的是别人的骨。十级换什么,庄里没人摸过。
九级的手,摸得见皮下的旧伤。十级的手,能摸到骨头底下那层。
师父的腕骨底下,就隔着那么一层。他要摸出来的,是那层下面还有什么。练到十级,他就知道颜家的仇人是谁。
“掌门白天还给张家那小子摸过骨。”一个老门徒说,“说是一条腿有点歪,能掰回来。”
“那孩子的娘,抱着他在庄门口跪了半天。”
“掌门蹲下去,把那小子的腿,一节一节摸完。”老门徒说,“摸骨这一行,手比眼准。”
“嫩的滑,老的涩。死人的骨,发脆。”
“庄里两个九级,加上掌门,是三个。”另一个接了句。
“十级呢?”
“活着的一个也没有。”
指尖那道紫光绕到第五圈。紫光贴着冰面,一圈比一圈慢。
“慢,才说明快到了。”坡下有人压着嗓子说。
“到了,庄里就多一个十级,明天早上就能见着。”有人接了句。
“见着了,庄里发什么?”
“上回没发。上回掌门坐到天亮,谁也没敢问一句。”有人低声说。
他一动,这半年的功就散了。
紫光从指骨走到腕骨,又往肘弯爬。每走一寸,骨头缝里都有一把小锉。他没动。
“入夜前,掌门自己交代了三句。”坡下有人说。
“不许点灯。不许喊人。不许上冰。”那门徒说,“这三句,是给礁石上那位定的。”
天黑之前,就有人把它插在那儿,掐了。
“上个月收河滩,清点过火把,少了一支。”有人在人堆里说。
“少的丢在林口那儿。”
“后来找着了。烧到一半,掐了的。跟今夜这支,一个手法。”
“冰纹不对。”一个年轻门徒说,手心在刀把上按了按。
“河往东流,这圈冰碴怎么倒着走。”年轻门徒说。
“别多事。守河。”负责看守的叮嘱他。
“今夜这河滩,谁守谁?”一个年轻门徒问了句。
“我。”负责看守的说,“守不住了,也得守。”
“你守得住吗?”年轻门徒问。
“守不住。”负责看守的只能实话实说。
一道黑影从岸边密林里破空而出,直扑河心那块礁石。
“有刺客!”一个门徒喊。
“掌门!别睁眼!”岸上有人喊。
四十五支火把齐刷刷抬起。那道黑影已经到冰面上。
白线的尽头,是一点先到的寒光。剑尖离他还有三寸,颜朔没睁眼。
两个庄客拔刀扑上去。黑影一晃,两把刀都脱了手,人也被踹进河。
“挡我者,死。”一个清冷的女声。那女子蒙着面,只露一双眼。
剑到了。颜朔霍然睁眼,反手一掌拍在冰面上。冰碴炸开。他借这一掌滑出三丈。那一剑,扎进了冰里。
那女子不收剑。剑尖一挑,又逼上来。一招一招,都往他咽喉心口走。
颜朔侧身让过,反手去卸她的腕子。落了空。她的手腕滑不溜手,从他指间一扭,又回来了。
那女子反手一剑,划开他小臂的衣裳。血珠子迸出来。他退一步,她就进一步。他背上硌着礁石,退无可退。
“你还有一只手。”那女子说,“卸骨的功夫,得两只手。”
“一只手够了。”
颜朔盯着她收剑的那只手。虎口含着力,腕走的是斜势,剑尖挑着走。收势时,小指还得往里钩半分。
这一手法子,他见过。整整见了十六年。
“虎口含力,腕走斜势。”
“收势时小指内钩半分。”
五岁进庄,师父攥着他的手,一节一节掰出来。虎口含几分力,腕骨走几分斜。连收剑时小指内钩的半分,都不能错。
错半分,师父就用竹条敲他的腕骨。这一扣下去,冲关必断。
可他还是扣住那截腕子,手压在腕骨上。他要确认,这截骨头,是不是他的。
那分明是他自己的手。腕骨开合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你用的什么招式?”颜朔问了句。
那女子一怔。
“你这手使剑的法子,虎口含力,腕走斜势。”
“这是摸骨门的功夫。”
那女子的剑,停了半拍。
“不要在这里,给我装傻充愣。”那女子说。她笑了,那笑声清冷。
他本就有伤,又遭反噬。一个不留神,被那女子一脚踹中胸口。
“砰!”
颜朔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面上。冰面塌下去一块,他半边身子落进水里。
“掌门!”岸上有人喊。四十五支火把全亮了,没有一支敢上冰。
水冰得刺骨。胸口那一处,像被人按住了。一喘气,肋骨那边就响。
指尖那道紫光,灭了。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散掉。
十级。他冲半年十级,就这么废了。那女子提剑,一步步逼上来。
“你左边第三根肋骨,断过。”那女子说,“跪着,也摸得出来。”
“结束了。”
剑光直取他咽喉。
“嗖。”一声极轻的破空之响,从河岸黑暗里射进来。
“叮”。那女子刺来的剑,被一样东西撞得偏了半寸。剑刃擦着颜朔的耳畔,扎进身后的冰里。
一根半寸长的铁针,钉在礁石上。针尾还在微微颤。
那女子收剑的手,停在半空。她缓缓转头,望向河岸那片化不开的黑暗。
“谁在那儿?”那女子问。
河岸上,一个人从树影里走出。青灰衣裳,低垂的头,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是乌恩。他连看都没看那女子一眼,只看颜朔。
“你是谁的人?”那女子问。
乌恩不开口。
“主子不说话?”那女子问,“那我问别人。”他站的地方是干岸,一双鞋半点水也没沾。
“好一个暗中护着的人。”那女子低声道。
“今日,算你们命大。”那女子接了一句。
“可颜朔的十级,已经废了。”那女子又说,“这摸骨门,再也不会,有十级换骨师了。”
她的身子一晃,掠上冰面。掠到一半,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你以为摸骨门,就剩你们明骨社了?”那女子答。
那道白线,没入密林深处。
礁石上拔下来的那根针,颜朔拿在手里。针尾那半个字,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两回,也毫无头绪。
乌恩把颜朔从那块塌了的冰窟窿里拉上来。上了岸,他两条腿都有点发抖。
“乌恩,你一直跟着我?”
乌恩不开口,只把他的手腕往下按了按。又指了指庄子的方向。
颜朔还想再问。一张口,又喷出一口血。他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