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庄子走。月光下,他走一步,喘一口。
乌恩在前头半步,把道上的石头踢开。
他体内那口真气,翻搅得没了章法。十级。他冲了半年的这一关,没了。那一步,他今天摸到,又没了。
“九级的手还在。”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够不着的,是再往上那一层。摸伤、接骨、认刀口,一样碍不着。”
从五岁进庄,他两只手就没离开过骨头。白的是嫩的,青的是老的。发黄发脆的,是死人的。
“指头要贴着骨面走。”小时候师父握着他的手,一句一句教。“走错了,骨头会告诉你。它比人老实。”
十六年,他给庄里的病人摸过的骨,记不清了。有一年冬天,来了个断了肋骨的猎户。他摸出两处,师父摸出三处。
“差的这一处,在里头。”师父说,“你还差一层。”
他弯腰捡起一根树枝,折成两段。一截搁进颜朔手里。哑伯塞东西从不开口,只往人手里塞。
庄门口那盏灯亮着。守夜的弟子不敢看他,把门开得很快。十级冲关失败的消息,比人先回了庄。
“听说掌门遭了刺客。”一个年轻弟子说。
“听说那刺客会使摸骨门的剑。”
“摸骨门的剑法,外人怎么会?”
“不知道。谁也不敢问。”
“还有人说,掌门明知道会散功。还是伸手去摸那人的骨。”
“掌门那双手,摸了十六年的骨。”
“散了这一回,还能再上来吗?”
“不知道。”守夜的弟子说,“别在这儿说这个。”
“半年功,说没就没了。”
“掌门方才那双手,都在抖。”
“我从山道上回来晚,见着人了。”一个弟子说。
“见着谁了。”
“没见着谁。就看见乌恩半架着一个人,一步一停。那人过门槛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闭嘴。掌门来了。”守夜的弟子说。
偏院那扇窗透出一点黄。他站在门口,先听见屋里有人拧布巾。
齐谐蹲在门槛上,手里抱着一只瓦盆,盆里的水凉了,盆底沉着一层药渣。见他进来,那孩子站起来,把水往桌上一放,退出去。
“掌门,水凉了。”
“我给您换一盆。”
“搁着。”
“哑伯交代过,今夜别喝凉的。”
“他还说,门要拴上。”
那孩子出去,把门掩上,拴了。过了门槛,他又停住。
“掌门今夜还数骨吗?”齐谐问。
“数。”
“外头都在传。”
“传什么?”
“传你废了。”那孩子说,“还传你摸那女刺客的时候,手是抖的。”
颜朔没接话。
后脊梁上,隐隐地热了一下。那点热很短,一下就没了。
他去看自己的手。这一身骨,他比谁都清楚。可他后脊梁那一块,不对。他抬手,隔着衣裳按上去,一节一节往下摸。
摸到那一块,指头停了一下。骨头是凉的,和别处没什么两样。他把手收回来。
他摸上炕沿那道木纹。木头里没有骨。
指头底下还是九级那点准头。十级那一层,摸不到了。他翻过手看了看。掌心一层薄茧,指尖上是十六年磨出来的硬。就凭这双手,他还要把师父那副骨摸开。
院里走进一个人。薛玄子几步过来,把手搭上他的胳膊。
颜朔的手,顺着师父的腕子往上走了一寸。皮下那道骨,很平。他又走了一寸。底下什么都没有。义庄那八具骨上摸得着的,师父这副骨上一样也没有。
“手凉。”
“进屋。”薛玄子松开手,先一步进了屋。
屋里黑着。他坐到炕沿上,掌心贴上膝骨。从头,一节一节往下数。数到第七节,他停了一下。七岁那年,师父就是这么握着他的手,一节一节教他数的。数错一节,就在他手背上拍一下。数完一遍,再从第一节数起。
门从里头拴上,人从窗口翻出去。
他把怀里那根铁针往里塞了塞。
“掌门这是去哪儿?”一个问。
“别问。”另一个说。
义庄在山脚的官道边上。
席子还搭在墙角,底下的水渗到驴车板上,浸出一块深印子。墙角的半只陶罐,还冻裂着那道口子。八具尸首已经抬走了。青砖上,八处人形的印子还没刷。
驴车板上的水冻了一层薄壳。他一脚踏上去,裂了。裂口底下,是更硬的一层。
他在那八处印子上蹲下来。掌心贴着青砖,一处一处蹭。
头一处,肩和肘压得最深,膝盖最浅。人是后背先着地。
第二处斜出去半尺,砖面两道刮痕,朝东南。这一具想往外爬。
第三处到第六处,四具印子挤成一堆,头朝着门里。
第七处的印子断在门槛前。这一具是跪下去的。
第八处靠着墙。血堆在墙根,厚的那头朝着墙,是倒下之后淌的。
他直起身。八个人挨刀的顺序,他照着这几道印子对出来。
门框上挂着那半扇破门板,还是他翻过的那一面。他手贴着那一道斜的,从起笔走到收笔。这走向,和义庄那具骨上的砍伤一样。门板上的木茬,是朝里断的。
他把手收回,反手按上自己的后脊梁。第七节。凉的。跟师父那副骨一样,底下那一层摸不出来。
他站直,抬手按住那半扇门板,推开。
窗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师父背对着窗坐着,案上摊着一只红木匣子。匣子口朝着师父那边。他这边,只看得见匣子外头那一圈包铜。缝里的光落在窗台上。
匣子里头,一点光跳了一下。贴着匣口那道边,闪了一闪,又缩回去。
案上搁着一只竹管,管口的蜡挑开了。师父把里头一卷纸抖开,凑到烛火上看。看了很久,又把纸卷凑回烛火,烧成一小片灰。
师父的手悬在匣口上头,没落下去。悬了半晌,他把匣盖合上。那一响,隔着窗根都听得见。
师父起身,往门外走。他把背贴上墙根,等人过去,才翻窗回了自己屋。
他掩严了窗,衣带都没解。院里就有了脚步。很轻,很稳,到了门外。
门板震了一下,没人推。门外那人站着,站了很久。
“颜朔,别怪为师。”
门内。颜朔睁着眼。他手里攥着那片麻布,指节发白。后脊第七节,又烫了一回。
(第四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