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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16 09:41:12

不到五天,颜朔的伤好了大半。九级的身子比常人结实。可十级,是真没了。

他没急着运气,右手搭到后脊梁上。一节一节往上摸。摸到第七节,指头停住。

那晚在河边,就是这儿热过一下。此刻再摸,这块骨头凉得很。跟旁边的骨头没分别。

他盯着那几根指尖。

摸了十六年的骨,别人看不出的,他一摸一个准。偏生自己这一块,摸不透。

门被推开一条缝。乌恩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榻边。颜朔去接,乌恩把碗推了推。

药是黑的。颜朔一口气喝干,把碗递回去。

乌恩接了碗,没走,站门口看一眼颜朔的手。

颜朔摆了摆手。乌恩出去,把门带上。

摸骨庄在北边的深山里。门口厢房边,常年支着两口大锅。锅里熬着药,药香飘出几里地。

十里八乡的百姓,头疼脑热、断胳膊折腿。都往这儿送。庄主薛玄子,一头灰发,见人就笑。问诊分文不取,穷人家来,还倒贴几副药。

没人注意过,他搭上病人的腕子。手指总爱往骨头上多摸几下。

“让让!让让!”几个壮汉抬着一副门板,气喘吁吁到庄门口。

晌午,外头乱起来。门板上躺着一个汉子,气已经接不上。胳膊腿软软地耷拉着。人疼得直抽气,斗大的汗珠子往下滚。

“薛大夫!”领头的壮汉喊了一声,扑通跪下。“求您,救救我兄弟!”

薛玄子走出来,蹲下,捏了捏那汉子的胳膊。

“这伤,太重了。骨头都碎了。”那胳膊软塌塌的,从手腕到肩,碎成一节一节。

“是。”那壮汉眼眶发红。“我兄弟也是个练武之人。”

“不知怎的跟人结了仇。昨夜被人挑了手筋脚筋,又打断了四肢。”那壮汉说。

“县上的郎中都说不治了。我们听说您这儿妙手回春,才抬来。”那壮汉说。

薛玄子起身,看了那汉子很久,转头看向偏院。

“颜朔。”

“颜朔!”薛玄子扬声喊。颜朔从偏院走出来。

“师父。您叫徒弟何事?”颜朔问。伤,基本看不出来了,可人还是虚的,身型单薄。

“看看。”薛玄子指指门板上那汉子。“这伤,你怎么看?”

颜朔走过去,慢慢蹲下。那姿势看着都费劲。可一搭手,整个人就变了。

那十根手指稳而有力。从手腕一路往上摸,摸到肘,再到肩。

他哪是在给一个疼得直抽气的人接骨。他是在点数。

人堆里有人压着嗓子问。“齐小哥,这门里的手艺,到底怎么分?”

“摸骨门,四等。”

“头一等,疗病师。一级看小病。”

“那二等呢?”后面有人伸长了脖子。

“二等,骨相师。三级起,给活人算骨相。”齐谐说。

“碎骨十七处,筋断了六根。”

摸到后来,他的手停在汉子肩胛骨上。

“寻常接骨,接不了。”

“那怎么办?”那壮汉问。颜朔抬头看了薛玄子一眼。

“你说,怎么办?”薛玄子问。他背着手,目光平静。

颜朔垂眼看着门板上那汉子,自顾自说了一句。

“接。”

“接?”那壮汉愣了。

“骨头碎成十七处,怎么接?”

“拆出来,一块一块拼回去。”

“拆……拆谁身上的?”那壮汉问。

“他自己的。”

“碎骨还长在他身上。庄里没有骨源,换不成。”

话音刚落,他的手动了。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他的十指在汉子肩、肘、腕几处,一按、一推、一拧。

“咔!咔咔!”骨头错位,复位。断裂的地方,一点点拼回去。

那汉子起初杀猪一样嚎。后来不叫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只软塌塌的胳膊立起来。

颜朔没停,顺着胳膊摸到腿,一按一推一拧。不到半炷香,四肢接回来了。

他的手停在汉子后颈第七节脊骨上。指尖往下沉。

“嗡。”那汉子浑身剧烈颤抖。

那汉子翻身下床,跪在颜朔面前磕头。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救命之恩!”那汉子喊着。

颜朔没看他,站起身。肩背绷得笔直。

“不用谢我。”他说,“谢我师父就行。”

他转身要走。薛玄子从堂前下来,走到门板边,蹲下。

他把汉子那条胳膊托在手里。“这一处,你跳过去了。”

他拇指压在肘内侧,往前推半分。旁人只当是收尾,没人多看。

颜朔把手搭回去,贴着骨面走。那处碎骨还浮着,斜嵌在筋里。

十七处,他数得一个不差。接的时候,手底下滑过去一处。

接这种碎骨,用的是换骨师的手法。拆得越多,损得越狠。这一回,损在他自己手上。

“神了!薛大夫这徒弟,真是神了!”有人在人堆里说。

“断了的手脚还能接回来!”人堆里一片抽气声。

“那三等、四等呢?”有人在外圈问。

“三等,易容师,画皮易容。”

“第四等,换骨师!”齐谐一指门板那边。“你们方才看见的那一手,就是换骨师的手段。”

“七级接骨,八级换骨,九级换的是别人的骨。”齐谐又说。

“我颜兄,就是九级。”齐谐把四根手指又竖了竖。

“那十级呢?”有个年纪大的老爷爷咂了咂嘴。

“十级换什么,庄里没人摸过。”

“千年摸骨门,十级换骨师,只出过一两个。”

“我颜兄,差一步,就是那千载难逢的一个。”

“嗤!说半天不是十级,只是个苗子!”有人在外圈嗤了一声。

“看你吹上天的感觉!我以为已经练成十级了呢!”外圈笑成一团。

齐谐还在得意。

颜朔没急着回偏院。人散半边,他回到门板边。把汉子另一只手腕捏在手里。

“养着,别使劲。”颜朔把他的手按回门板上。

手顺着腕骨走一圈。这里另有一处旧伤,半月前断过。接的人手糙,夹板没够日子。

歪出去的那一线。跟义庄那八具骨上的,一线不差。他把手垂下去。

人堆里那句“十七处,一处没漏”。

店门口那几个等着求医的,到傍晚又多了一拨。

偏院里,齐谐还在外头吹。颜朔抬手,看了看那十根手指。

十级,还差一步。这一步怎么迈,他眼下没数。他想起河边,那女子问的那句话。

“你以为,明骨社就是摸骨门的全部?”

明骨社。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庄门口那块匾上写的是摸骨门。他从小听的也是。

明骨社这三个字,他没听过。师父也没提过。门里还有另一支,他头一回听见。

夜里的偏院,灯没点。颜朔坐在榻边,两手搭在膝上。

廊下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很急,还带一点跛。

一个灰衣哑伯从廊下撞过去。扑进堂前那扇门,指着后山,呜呜地叫。

堂前的灯亮着。师父坐在案后,手边那只红木匣子开着。

哑伯还在指,手指抖着。师父没动,也没看后山。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匣子里那样东西攥进手心。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隔得远,颜朔只看得出,是一枚小坠。

师父抬起头。隔着半个院子,那一眼,正对着偏院这边。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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