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规矩,守夜的人不关门。
这是老周临终前交代我的。那年我二十出头,刚接这份工,他躺在三号厅的停尸台上,说话时嘴里还漏着风:“小陆,记住喽,值夜班,厅门别关死,留条缝。不是怕闷,是怕……里头那位,找不到门出去。”
我当时没信。殡仪馆干了五年,见过的人比活人认识的还多,从来没哪个找我要过门。
直到今天。
下半夜两点十七分,我听见了第一下敲门声。
不重,像是有人用指节在铁皮门上叩了一下,又像是谁手滑碰倒了什么东西。我抬起头,手里那半碗泡面还冒着热气。
二号厅的门,虚掩着。没人值那边,也没人该在那边。
我告诉自己听错了。殡仪馆这种地方,夜里怪声多,水管、老鼠、楼上的风机,都能捏出些动静。我吸溜了一口面,继续盯着一楼的监控屏。八块画面,都是走廊,亮着惨白的顶灯,一个人影没有。
第二下。
还是二号厅那方向,比第一下实一些,笃、笃。像有人在耐心地,试着敲门。
我把面碗搁下,从墙角的柜子里摸了手电,犹豫了三秒,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顶灯一闪一闪的,地上拖着我自己歪歪扭扭的影子。走到二号厅门口,我停住,侧着耳朵听了半天——里头一点动静没有。
门缝里渗出来一股凉气,混着消毒水味儿。
我伸手,把门推开到能探进半个头的角度。里头黑。停尸台上白布盖着的轮廓,安安静静的,没动。
我松了口气,正要退回来,第三下敲在了门板上。
就在我手边。
隔着那扇门,不到一拳的距离。这一下比前面都重,像有人扒着门缝,把手贴在门板上,一下一下地,扣着问。我整个人僵在那,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
不是老鼠。老鼠不会这么敲门。
我猛地拉开了门。
走廊空得能听见灯丝的声音。一个人都没有。可就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听见了第四下——从我背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轻得像一声叹气。
我慢慢回头。
走廊尽头,尽头那扇通往后院的门,虚掩着,正被什么东西,从门缝里,一下一下地,往外推。它推不动,就改成了敲。笃、笃、笃。
第五下、第六下。
我数着,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来。第六下敲完,那扇门安静了。
我没动,死死盯着它。
一秒,两秒,三秒。
它又动了。这次不是敲——门把手被慢慢压下去,锁舌咔哒一声弹开,那扇通往后院的门,从里面,被一只手推开了。
可我记得清楚,后院的门,是上了锁的。
从外面上的锁。
钥匙,在我腰上挂着。
门外站着一个小孩。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湿漉漉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光着脚,站在后院冰冷的月光里,仰着头看我。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叔叔,我数到第六下,你怎么不数第七下?”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全白了。
因为第七下,就是第三下之后,他扒在门板上扣我的那一下。我数错了。
还是说——
他压根就是在等着,我去开那扇,从没锁过的门。
“老周让我来找你的。”小孩说。他抬起手,指了指后院,指缝里往下滴着水,滴在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他说,你会帮我,把门敲开。”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老周,十年前就死了。
他死的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