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院回值班室,要爬一段楼梯。殡仪馆的楼梯是声控灯,你跺一脚,亮一层。我一层一层跺上去,灯在我身后一层一层灭掉。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
我下楼的时候,随手带上的。
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在走廊的地砖上切出一个细长的亮块。我站在楼梯口,看了那个亮块很久。
老周说的不关门,说的是厅门。值班室的门,从来不在规矩里。
我推门进去。
灯亮着。桌上的泡面还在,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发白的油。筷子架在碗沿上,规规矩矩,像有人吃完了,好好放下的。
我走的时候,筷子是插在面里的。
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四十一。
我在后院满打满算待了二十分钟。可两点十七分听见第一下敲门,我下楼、查二号厅、开门、跟着那孩子到槐树底下、挖土、撬盒子,等他退进影子里——这一整趟下来,两个钟头没了。
中间那两个钟头,去哪了?
桌角放着老式硬盘录像机,接着八块监控画面。我拉开抽屉翻出鼠标,把回放拨回凌晨零点。
快进。零点到两点,值班室里的“我”一直坐着,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灰扑扑的。中途起身倒过一回水,背影。
两点十七分四十三秒。
画面里的“我”停住了。抬起头。
然后站起来。
我盯着屏幕,手心慢慢出汗。画面里那个“我”站起来以后,没有去开门。他转过身,正对着摄像头,朝镜头走了两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人从画面里走了出去——
摄像头的正下方,是墙。
白墙。没有门,没有窗。
他走进墙里去了。
时间戳跳到 02:19。画面里的值班室空了。桌上那碗泡面,从这一秒起,再没冒过热气。
我把进度条往后拖。
三点零六分,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在值班室的角落,靠着档案柜站着。背对镜头。深色工装,是我每天穿的那身。
他就那么站着。不动。
我把画面放大,一帧一帧地看。像素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垂着手,站得笔直,脖子上挂着一样东西,在屏幕里泛着一小块反光的亮。
钥匙。
后院的门,从外面上的锁。钥匙就一把,挂在我腰上。
我下意识去摸腰。
钥匙在。冰凉的一小串,硌着手心。
我再看回屏幕。角落里那个“人”,从三点零六分,站到了四点一十五分。一个钟头,一帧都没动过。四点一十五分,他抬了抬手腕,像是看了眼表。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四点四十一分,画面的右下角,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我。湿着裤脚,鞋上带着泥,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
我在桌边坐着,也在角落站着。画面里的两个人,隔着四五米,谁也没看谁。
我把鼠标松开,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值班室安静得能听见录像机的风扇声,嗡嗡的,像一只大虫子在墙里爬。
老周的话又冒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
门,不只朝外开。也有朝里开的。
我数了一夜的敲门,从二号厅到后院,一共六下。第七下,我没等来。是那孩子替我数完的?还是说,第七下根本就不敲在门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昨晚从两点十九分起,这间值班室里,就有两个我。
一个在墙里,一个在槐树底下。
哪一个,才是出去过的那一个?
窗外,天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