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六点半交接。
老赵来的时候,天刚亮透。他拎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浓茶酽得发黑,人还没进门,茶味先进来了。
“哟,小陆,你这眼熬的,跟兔子似的。”他把缸子往桌上一墩,“后院的门咋开着?我早上绕过去瞅了一眼,槐树底下一个坑,铁锹横在那儿。你夜里挖啥呢?”
我说睡迷糊了,听见有动静。
老赵嘬了口茶,眯着眼看我:“殡仪馆的夜里,能有啥动静。”
他没再问。老赵这人就这样,干了三十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懒得问。
我没走。我说,二号厅那位,我夜里查看过两回,交接前再去看看,签个字。
老赵摆摆手:“去吧去吧,讲究。”
二号厅白天的样子,跟夜里不一样。窗子朝东,早上的太阳斜着铺进来,停尸台上的白布,白得晃眼。白布下的轮廓,安安静静。
我戴上手套,掀开白布。
是个男孩。六七岁,脸小小的,嘴唇没什么血色。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洗得发软。
是昨晚那身。
我托起他的右手。
指甲缝里,有泥。黑黑的,嵌得很深,像抠过土。
我又把他的右脚抬起来看了一眼。脚心上蹭着一小片泥印子,干了,结成一块深色的痂。
昨晚那孩子,指缝里往下滴水,光着脚站在后院的月光里。
尸体不会自己下床。可泥是真的。
我把白布重新盖好,掖严实。手在抖,掖了三回才掖平。
上午十点,家属来认领。
孩子的爸妈。妈妈是从车上被搀下来的,进门就软了腿,两个女同事架着,才没跪到地上。爸爸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攥着一个超市塑料袋,攥得死紧,塑料袋把手指勒得发青。
从我们面前过的时候,塑料袋口松了一下,里头的东西滑出来一个角。
奥特曼。
红色的,旧了,一只胳膊是后粘上去的,胶水的印子发黄。
孩子的妈妈哭出了声:“豆豆,豆豆的……”
我别过头去,没敢再看。
下午,所长把我叫去,说了个事。
“下周三,你师傅忌日。”所长翻着桌上的登记簿,头也没抬,“十年了。”
我说好,我记得。
“他老家那房子,村里催着腾了。”所长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推过来,“老周走前交代过的,那口樟木箱子,留给你。说啥时候你想通了,啥时候去取。你要这周顺路,就把房子收了。”
我把钥匙接过来。黄铜的,磨得发亮,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绳。
老周缠红绳的习惯,我入行那年就见过。他说铜的东西阴气重,压一压。
晚上,值班室就我一个人。
我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又把后院的钥匙从腰上解下来,并排放着。一把老的,一把新的,在台灯底下泛着不一样的光。
闲着没事,我算了笔账。
老周是十年前走的。
他教我守夜规矩那年,我二十三。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躺在三号厅的停尸台上——
不对。
老周是在三号厅走的,那天我守的夜,这我记得。可教我规矩,是更早的事。更早多少,我算不出来了。
我入行是老周招的我。那年招聘启事贴在劳务市场,管吃管住,一个月八百。我去报到那天,下着雨。
我干了五年。二十三加五,二十八。
我掏出身份证,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照片上的人是我,头发比我现在的密。
出生年月那一栏,我读了三遍。
按这个日子算,我今年三十八。
二十八。三十八。
中间差着十年。
整整十年,像是被人从我身上,抠走了。
窗外又下起雨来。跟老周走的那天,一模一样的雨。
雨点砸在铁皮檐上,我听着,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七下的时候,我把嘴闭上了。